“你是魔界的人?”余棂祉问。
“是。”
祁咨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遮掩。那个“是”字从他的唇齿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骄傲,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是魔界的人,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可余棂祉记得清清楚楚。
赵凝霭跟他说过。魔界被封印了。那些先人用尽全力将它封住,里出不去,外进不来,像一只被塞进罐子里的困兽,再凶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那么眼前这个人,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余棂祉的心头掠过一个念头。他没有说出来,而是悄悄催动灵力,朝前方那道透明的结界探了过去。灵力触到结界的瞬间,他的指尖像是碰到了一面蛛网——不是坚实的墙壁,是脆弱的、布满裂痕的、随时可能彻底碎掉的蛛网。
那些裂痕,密密麻麻,像有人用一根针在上面扎了千百个洞。每一个洞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它们加在一起,已经足以让风从缝隙里透过来。
让魔从缝隙里钻出来。
“大人,不必再探。”
祁咨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躁,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夫子。他依然单膝跪着,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您被邪骨操控一次,这道结界便会多一处裂隙。一次一次,一处一处,裂痕多了,墙就站不住了。臣等不过是顺着您留下的裂隙,轻轻地——”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手指修长而苍白,像是在推开一扇已经半掩的门,“——推了一下。”
余棂祉的指尖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怕。是那些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邪骨。操控。裂隙。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他心口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凹坑。他想起那些他不记得的时辰,那些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地方的早晨,那些赵凝霭问他“你去哪了”而他答不上来的沉默。
原来那些空白的时间里,他在替别人开门。
“然后,”祁咨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臣等就可以借此出来,重现六界。”
重现六界。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余棂祉听得出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那是无数条命,无数座山,无数个像暮影宗一样的宗门,无数个像他一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大人。”
余棂祉又退了一步。这一次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逃离。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判断——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离开这个灰翳翳的、让玄武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可他没能逃掉。
一只手扣上了他的肩头。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像朋友之间的随手一拍。可那只手扣上来的瞬间,余棂祉感觉整条右臂都麻了——不是疼,是那只手上带着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浓烈的、粘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气息,一沾上就甩不掉了。
祁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比余棂祉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余棂祉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比黑更黑的颜色。
“魔王大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复兴魔界,就靠您了。”
余棂祉想挣开。可他发现自己挣不动——不是力气不够,是身体里的那块骨头在拆他的台。那根邪骨在听到“魔王大人”四个字的时候,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人叫到了名字的狗,兴奋地摇了摇尾巴。
祁咨像是感觉到了那块骨头的震颤,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松开了手——不是被挣开的,是他自己松开的,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手来留住余棂祉了。他留住的是余棂祉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那个比铁链更好用的东西。
“臣知道,”祁咨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您失去记忆的这些日子,被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百家洗了脑、荼了毒。他们把您当成什么?一个弟子?一个朋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不妨事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余棂祉的眼睛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向更深处。他看着余棂祉本人,看着这个茫然、抗拒、却又无法转身离开的人,像看着一个被绑在马车上的囚徒——你不用走,马会替你走的。
“臣等自会助您,”他微微欠身,一字一顿,“重回巅峰。”
余棂祉站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那只手扣上来时的凉意。身后是玄武剑,悬在那里,沉默如一座墓碑。身前是祁咨,跪在那里,恭敬如一个仆人。
他被夹在中间,像一枚被两面墙同时挤压的棋子。
而体内的那块邪骨,正一点一点地,彻底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