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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枕书自传1:我是宋枕书

海棠一片

我叫宋枕书。

我该怎么介绍自己?

或许我该说自己是个废物。

我是医仙族的少族长,一个没有自由的人,永远困在一隅之地。

自记事起,我的世界就只有医仙族连绵的药灵山、终年不散的药香、清浅的浣溪,以及一道刻在骨血里的禁令——不得踏出族地半步。

父亲是医仙族的族长,是三界敬仰的医道尊长,悬壶济世,泽被仙族,走到何处皆是尊崇与赞誉。可他待我,永远是疏离的、沉郁的,那双总是温和悲悯的眼,望向我时,只剩化不开的忧虑与刻意的回避。他很少抱我,很少同我讲族外的天地,甚至很少让我近身侍奉,仿佛我是什么沾不得的污秽,又或是……一触即碎的危险品。

族中的长老们待我更是客气得冰冷。

医仙族以灵根纯净、善医善药为尊,族中子弟自幼便要测灵根、习医术、辨百草,将来皆是要行走三界,救死扶伤,光耀门楣。而我,在七岁那年的灵根大典上,成了整个医仙族的笑柄与耻辱。

我恨,我恨命运对我的不公,很命运待我的刻薄。

那日祭坛香火缭绕,灵根石光华流转,族中子弟挨个上前,或现出青碧的木灵根,或凝出澄澈的水灵根,皆是上等医道灵根,引得长老们频频颔首。轮到我时,父亲站在最前方,指尖攥得发白,我从未见过他那般紧张。我依着教导,将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灵根石上,屏息等待属于少族长的光华。

可没有。

灵根石死寂一片,连一丝微光都未曾泛起,半晌,才隐隐透出一抹灰败的暗沉,如同枯木死灰。

台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窃窃私语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

“少族长……竟是残缺灵根?”

“医仙族千年未出的残缺灵根,这怎么可能?”

“天生无法修行医道,连最基础的百草诀都催动不了,岂不是废物?”

“废物”二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我七岁所有的骄傲与期待。

长老们脸色铁青,摇头叹息,看向我的眼神里,有失望,有鄙夷,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近乎恐惧的避让。父亲沉默了许久,只淡淡说了一句“退下吧”,便再也没有看过我。

从那日起,我从万众瞩目的少族长,变成了医仙族无人敢靠近、却又人人敢轻贱的存在。

从此,我的人生被彻底判了死刑。

曾经围在我身边阿谀奉承的同辈子弟,纷纷避我如蛇蝎;曾经悉心教导我的医官,再也不肯踏足我的院落;连洒扫的仙童侍女,路过我门前时,都要压低声音窃笑几句,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我成了医仙族最尴尬的摆设,空顶着少族长的名头,却连最基础的仙术都修不得,连最寻常的草药都辨不明。父亲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族长,依旧为各族仙尊诊病疗伤,却将我牢牢锁在族地深处,不许我见外人,不许我习医道,甚至不许我靠近药灵山的核心药田。

他只给我安排了一间堆满古籍的书房,让我终日与书卷为伴。

也是从那时起,我便懂了。

我于医仙族而言,不是传承,不是希望,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囚奴。

方寸族地,是我的牢笼,残缺灵根,是我的枷锁。

我终日坐在窗前翻书,看窗外春去秋来,药香漫山,浣溪流水潺潺,却从不敢越过族地边界一步。我问过父亲,为何我不能离开,为何我不能修行,为何我生来便要承受这一切。

父亲永远只是背对着我,声音低沉而冷硬:“没有为何,遵令便是。”

他从不解释,从不安抚,将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底,只留给我无尽的孤寂与疑惑。

我以为我的一生,便会这般在无人问津的孤寂中度过,在旁人的白眼与轻贱里,守着一屋书卷,困于一方天地,直至终老。

直到那日,我在浣溪边,遇见了那个浑身是伤、缩在草丛里发抖的小丫头。

那是暮春,溪边的青草长得茂盛,我厌了院中冷清,独自走到浣溪旁发呆。远远便听见孩童的嬉闹与呵斥声,夹杂着细细的、压抑的哭声。我本不想多管——在我自身都难保的境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我这些年学会的生存之道。

可那哭声太弱,太可怜,像被风雨打落的雏鸟,揪得我心口发闷。

我缓步走过去,看见几个族中旁支的子弟,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女童推搡打骂,他们扔她的布衣,踩她手里攥着的野果,嘴里骂着难听的话:“无父无母的野种!旁支的贱丫头!也敢来我们主族的溪边喝水!”

女童蜷缩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污与泪痕,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大声哭出来,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又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她是族中旁支的孩子,我隐约听过,父母皆是族中低阶弟子,在一次外出采药时遭遇妖兽,双双殒命,自此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在族中受尽欺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肆意欺辱她的孩童,看着她倔强又狼狈的模样,忽然想起了灵根大典上,那个被众人指指点点、孤立无援的自己。

同是被医仙族抛弃的人,同是活在鄙夷与轻贱里的尘埃。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了,声音因许久未曾与人交谈,有些干涩沙哑:“住手。”

那些孩童回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屑与嘲讽,却还是碍于我少族长的虚名,不情不愿地停了手,嘟囔着“不过是个残缺灵根的废物,也敢管我们”,悻悻地跑开了。

溪边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音,和她微弱的喘息。

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我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笨拙地递到她面前,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攥着帕子,指尖都在发抖,哽咽着摇头:“我……我没有名字。爹娘走后,没人给我取名字。”

我看着她那双像月亮一样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缩在溪边,像在捡拾着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暖,忽然心头一动。

我没有再多说,起身便要离开。

可她却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小声却坚定地说:“少族长哥哥,我想跟着你。谢谢你救了我,我……我自己取了名字,我叫拾月。跟你姓,宋拾月。”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小小的身子,一身破旧的布衣,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仰着头,眼神无比认真。

拾月。

宋拾月。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孤寂与烦躁,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清冷,厌恶旁人的靠近,更厌烦这样一个拖油瓶般的小丫头跟在身后。我皱紧眉头,冷声道:“不必跟着我,我自顾不暇,护不了你。”

说罢,我便转身,快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只想摆脱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的小尾巴。

可我没想到,这一句拒绝,并没有让她退缩。

从那日起,我的身后,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不吵不闹,不远不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跟着我,我去书房,她便守在门外;我去溪边,她便蹲在远处摘草;我冷脸对她,呵斥她,驱赶她,她也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我不添麻烦”,却依旧寸步不离。

那时的我,只觉得她烦,觉得她是我孤寂生活里多余的点缀,满心都是排斥与不耐。

我从未想过,这个自名拾月、执意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会成为我被困方寸牢笼的十几年里,唯一的光。

更从未想过,我每夜辗转反侧、浑身剧痛、意识沉沦的夜晚,那些我毫无记忆、被黑暗操控的时刻,会与我今后的一生,与她,都缠上解不开的宿命。

我只知道,我是宋枕书,是灵根残缺的医仙族少族长,是困在族地的囚徒,是无人在意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