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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心

海棠一片

赵凝霭再次睁眼时,漫天狂沙的呼啸声隔了一层厚重的石壁,变得沉闷遥远。

入目不是戈壁的乱石黄沙,而是一间燃着暖香的静室。地上铺着厚可没踝的白狐裘,四角的盘龙铜灯燃着安神的龙涎香,烛火跳得极轻,映得满室暖黄。她躺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沾了沙砾与血痕的外袍已被褪去,只剩一身素白里衣,凝霜剑不见踪影,经脉里的灵力被一道阴柔却霸道的禁制牢牢锁着,唯有丹田深处那枚永生之心,依旧稳稳浮着,散着清冽纯粹的微光——那禁制碰不得这天地间仅存的至纯本源,只敢绕着它布下囚笼,留了一线无法动用的生机。

她撑着榻沿想要坐起,指尖刚一用力,静室的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玄色锦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眉眼清俊温润,鼻梁高挺,唇线带着点天生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与温润外表截然不同的、被压制了万年的戾气。他走得从容,靴底踩在狐裘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缕悄无声息缠上来的烟,径直坐到了软榻边,离她不过半尺之距。

“赵仙师醒了。”宋枕书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手里的药碗递到了她面前,“陨风戈壁的罡风带了空间乱流,你经脉受损不轻,先把这碗药喝了。”

赵凝霭没接,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宋枕书?是你引动的荒古罡风沙劫。”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与他只一面之缘,想要困住她,目的不过是因为永生之心。

宋枕书闻言笑了,也不否认,拿着药勺的手往前递了递,勺沿几乎碰到了她的唇角。他的指尖干净修长,带着一点汤药的暖意,擦过她微凉的唇瓣时,赵凝霭猛地偏头躲开,褐色的药汁洒在了素白的里衣襟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仙师何必这么大的戒心。”宋枕书收回手,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自然地拿出一方素白锦帕,伸手就要去擦她衣襟上的药渍。

“离我远点。”赵凝霭抬手拍开他的手,灵力被封,她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冷意,“宋枕书,你费尽心机把我从众人身边分开,抓我到这里,总不会是为了给我送一碗药。”

“自然不是。”

宋枕书收回手,也不恼,就着她拍开的力道,顺势将药碗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暖黄的烛火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算计照得一清二楚,偏偏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我想要的,是仙师丹田深处,那枚永生之心。”

赵凝霭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体内封着穷奇的残魂,万年了,它与我的神魂缠在一起,同生共死。”宋枕书的声音放得更轻,气息随着他倾身的动作,扫过赵凝霭的耳廓,带着龙涎香的暖意,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三界之内,能剥离它而不伤我本源的,唯有仙师的永生之心。”

“你想夺我的心?”赵凝霭抬眼,清冷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的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寒潭似的冷静,“永生之心离了宿主,半个时辰内便会彻底消散。你杀了我,什么都得不到。”

“我自然不会杀仙师。”宋枕书笑了,指尖忽然抬起,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乱发。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亲昵,像对待相伴多年的爱人,可指尖的温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只要仙师心甘情愿,让永生之心的本源,为我所用。”

赵凝霭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冷笑一声:“宋枕书,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我心有所属。”

宋枕书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回味刚才触到的发丝的柔软,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静的算计。他太清楚了,永生之心与赵凝霭的神魂道心绑定,唯有她真心所爱之人,才可以杀了她,挖了她的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人,而是虚无缥缈的情意,只是她那颗心,溢散出来的、能救他命的力量。

但是,永生之心因心神动荡而溢出来的力量,也能够暂时抑制住。

接下来的数日,成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拉扯。

宋枕书从不用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他每日都会准时来静室,带着汤药,带着点心,坐在软榻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赵凝霭不肯张口,他也不逼,就拿着勺子,耐心地等在她唇边,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像眼里只有她一人,直到她冷着脸偏头,他才会笑着收回手,转而拿起一块剥好的莲子,递到她嘴边。

他会在她打坐调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坐到她身后,隔着薄薄的里衣,将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心。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灵力,没有半分恶意,只是稳稳地贴着,感受着她丹田深处永生之心的波动,气息扫过她的后颈,低声说着话,语气亲昵得不像话:“仙师的本源,真是干净得让人羡慕。真是好奇那个窝囊废哪里值得仙师欢喜?”

有一次,她实在忍无可忍,用仅存的一丝灵力,狠狠朝着他心口拍去。宋枕书没有躲,硬生生受了她这一掌,反而顺势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颤动。

“仙师这么大的火气。”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气息扫过她的唇瓣,“是怪我,离得不够近吗?”

赵凝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丹田深处的永生之心,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清辉从她体内溢散出来,瞬间被宋枕书吸了过去。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丝清辉涌入他体内的瞬间,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戾气,淡了一瞬。

她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用力推开他,脸颊泛着冷白的薄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宋枕书,你卑鄙!”

“彼此彼此。”宋枕书松开手,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把她圈在怀里的人,根本不是他。他甚至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揽过她腰的手指,动作自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用完即弃的疏离。

赵凝霭看着他这个动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极致的荒谬与冷意。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所有的温柔、亲昵、漫不经心的撩拨,全都是装的。他对她没有半分情意,甚至连最基本的好感都没有,他所有的越界,所有的靠近,都只是为了撬动她的道心,引动她的永生之心。他碰她,就像碰一件用来炼药的器物,用完了,便要擦干净手上的痕迹,嫌脏。

可偏偏,她明知是计,却还是一次次被他逼得心神动荡。

最严重的一次,是夜半时分。

赵凝霭睡得浅,忽然被一阵压抑的闷哼声惊醒。她睁眼,就看见宋枕书靠在不远处的立柱边,玄色锦袍被冷汗浸透,浑身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周身散着浓郁的凶兽煞气,是穷奇的残魂失控了。

他像是察觉到她醒了,抬眼看向她,猩红的眼底带着一丝残存的理智。下一秒,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她死死圈在了怀里,整个人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扫过她脖颈的皮肤,带着血腥味,牙齿甚至轻轻擦过了她的动脉,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痛苦,手臂收得很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让我靠一会儿。”

赵凝霭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疯狂躁动的邪煞,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震得她胸腔发麻。他的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吸越来越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寻找唯一能安抚他的净土。

她的理智在疯狂叫嚣,让她推开他,让她稳住心神,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颈侧是他滚烫的呼吸,怀里是他紧绷的身体,万年清修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丹田深处的永生之心,瞬间爆发出耀眼的清辉,源源不断地涌入宋枕书的体内。

那股至纯的力量,像清泉浇在了烈火上,瞬间压下了他体内疯狂躁动的穷奇。猩红从他眼底褪去,痛苦的闷哼声停了下来。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宋枕书几乎是在穷奇被压制住的瞬间,就立刻松开了她,甚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了极远的距离。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袍,没有看她,脸上没有半分刚才的脆弱与依赖,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赵凝霭坐在软榻上,领口被他蹭得凌乱,颈侧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可怀里的人,已经退到了数尺之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宋枕书。”她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连失控都是装的,对不对?”

宋枕书抬眼,看向她。他的眉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俊温润,甚至还对着她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根本没达眼底。

“是。”他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这样,仙师的永生之心,怎会心甘情愿地,给我这么多力量。”

他顿了顿,缓步走到软榻边,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尾,动作亲昵得不像话,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赵仙师,你看。你的道心,已经乱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我逼你,你的永生之心,自己就会到我手里来。”

赵凝霭猛地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却又带着一丝极致的清醒:“自作多情。”

“是吗?”

宋枕书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他的掌心滚烫,牢牢裹着她的手,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他体内依旧残存的、属于穷奇的煞气。

他微微倾身,凑到她的耳边,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都带着冰冷的算计:

“那仙师不妨试试,看看接下来,你还能不能,守得住你的道心。”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亲密无间,实则隔着万水千山,满是算计与拉扯,没有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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