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滚,到底被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哥哥的面说“这是你妹妹送我的”——且不说于礼不合,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脸上的热意又要添三分。
他轻咳一声,将香囊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抬起头来迎上宋砚的目光,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耳根那点残余的绯红还没来得及褪尽。
“石友兄,莫打趣我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点不自在,又自然而然地转过话头,
“你才是好事将近,嫂夫人与你青梅竹马,羡煞旁人。为了这一杯喜酒,我可是赶了好几日的路。成婚拜堂之时,我是一定要多劝你几杯酒的!”
他语气里带着笑,说到“青梅竹马”四个字时特意拖长了调子,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宋砚果然被这话带跑了心思,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嘴上却还要逞强:
“劝酒?你怕是忘了上回在省城,是谁先趴下的。”
“此一时彼一时。”李怀安端着茶盏,眉梢微挑,“那日我是赶路累了,这回可未必。”
二人相视一笑,书房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李怀安的目光从宋砚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书架上一摞整齐的书卷上——那是宋砚中举时写的文章,他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他刚从边关调回省城述职,百无聊赖中去书局闲逛,随手翻到一本薄薄的文集,翻开第一篇就被吸引住了。
文章论的是边防策,条理分明,言辞犀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锐气,不像寻常读书人那样迂腐空谈,倒像是真正站在地图前思量过的人。
他一口气读完,又翻回去重读了一遍,问掌柜:“这是何人所作?”
掌柜的翻了翻册子:“宋砚,林安镇的。”
李怀安当下便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几经辗转,托人递了帖子,两人在一间小茶馆里见了面。
那一聊便从午后说到日暮,茶换了三壶,店小二添了五回水,临走时还都有些意犹未尽。
后来宋砚又邀他去过几回诗会,他本不喜这些场合,但看在宋砚的面子上还是去了。席间有人作诗酸腐,有人高谈阔论却言之无物,他便安安静静地坐着喝酒。
只有宋砚开口时,他才会放下酒杯认真听——这人说话做事,总有他自己的道理。
再后来,书信便往来得勤了。
朝堂上的一桩新政、边关的一道军报、甚至乡间见闻的一件小事,都能成为信纸上的谈资。
两人见解时有相合,也时有争辩,但从不因此生分,反而觉得越辩越明。
志趣相投,引为知己,大约便是如此了。
所以宋砚一封信送到他手上,说“吾将成婚,望兄来饮一杯酒”,他便向上峰告了假,打马从几百里外赶来。
一路风尘仆仆,换了三匹马,渡了两条河,才赶在婚期前到了林安镇。
宋砚曾在家书中提过无数次他的妹妹。
在李怀安的印象里,宋砚口中的“小妹”大约是这样的——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做针线,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见了生人便羞怯地躲在哥哥身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悄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