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蹄声从宫道深处传来时,皇城城墙上的守军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先看见的是马。
墨龙踏着晨光行来,四蹄稳如磐石,漆黑的皮毛在薄曦中泛起暗哑的光泽。
马鞍陈旧,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处甚至有了细小的裂口——那是十五年前北地征战时用的旧鞍。
然后人们才看见马背上的人。
玄甲,红缨,未戴头盔,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在脑后。
那张脸清瘦依旧,眉眼间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沉淀的锐利。
她微微伏着身子,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姿态松弛却透着沙场老将才有的警觉。
“开——门——”
守将高喝,声线有些抖。
沉重的宫门完全敞开,门外是笔直的御街。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侧的槐树刚抽出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盛长槿策马踏出宫门。
铁蹄敲击石板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勒马回望,宫门内层层殿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望着她。
十五年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氤氲开。正要催马前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御街对面,樊楼三层的窗后,有人影晃动。
不止一扇窗。
她是凌晨披甲出府,至今不过数个时辰,怎么可能有多少人知道?大概是未归的酒客吧。
盛长槿没在意,拨转马头向北。
墨龙迈着沉稳的步子,沿着空旷的长街前行。
这个时辰,汴京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洒扫的仆役在清扫门庭。
行出约莫百丈,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疾不徐地跟着。
盛长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马后三尺处——是个很克制的距离。
她勒马,转身。
身后站着个布衣老者。
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背微驼,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
老人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人家有事?”盛长槿问。
老人没说话,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不是敷衍的跪,是那种极郑重的、双膝及地、额头触土的跪拜。
他跪得那么突然,那么用力,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盛长槿不解:“您这是……”
“将军。”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小老儿……代当州三万百姓,谢将军当年救命之恩。”
当州。
盛长槿想起来了——十八年前辽军破当州,屠城三日,是她率轻骑星夜驰援,硬生生从辽军刀下抢出三万多百姓。
那一战,她背上中了三箭,至今阴雨天还会疼。
“快请起。”她下马,扶起老人。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握着她手臂时在剧烈颤抖:“那年……那年小老儿的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子,都死在辽狗刀下。要不是将军……要不是将军……”
他说不下去,只是哭,哭声压抑嘶哑,像破损的风箱。
盛长槿沉默地扶着他,等老人情绪稍平,才轻声道:“保重。”
她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回头,老人还站在原地,朝着她的方向,又跪了下去。
三、第二个,第三个……
转过长街拐角,进入更繁华的南熏门大街。
这里商铺林立,车马渐多。
盛长槿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先是路边的摊贩停下动作,呆呆望着。
然后是行人们驻足,窃窃私语,
最后连酒楼茶肆里的人都涌到窗边、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