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戛然而止——在每天的傍晚时分响起,于夜晚的暮色中褪去。
他忧郁,他悲戚,他时而消散在电闪雷鸣之下,时而埋没于车水马龙之中;他神圣,他诡异,他时而浮现在慈祥的圣母身侧,时而回荡在阴森的墓碑间隙;他可叹,他可笑,他时而质问人性,时而忽视不公。他是漆黑寅夜中的光明,他是耀眼白昼间的黑暗,他是被上帝眷顾的厄运者,他是被死神凝视的幸运儿。
古老而又神秘的红教堂,或许是欧利蒂斯这座现代化的城市中唯一格格不入的陈旧,那是过去的代表,那是一个时代在寂灭间发出的最后的悲鸣,那是过去在消逝前所留下的仅存的遗物,那浮华与腐朽,辉煌与凄凉,都是这里曾经的画面。
耳机里播放着早已录下来的圣歌,我讨厌车水马龙的喧嚣,它使我无法聆听那自然的,从教堂中传出的,空灵的琴声。录音总是比不上原声的,就像没有一位演员能百分百的还原哈姆雷特,“Once pursued the path of holiness…
Some secrets are still hidden…So am I still guilty or not…”歌单自动切换下一首歌,我停下脚步。
“一杯冰美式,谢谢。”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翻阅着一些社交软件。
Ala(sister):哥哥,你还在跟父亲闹别扭吧,回去认个错,我相信他已经快要裂开了(笑脸),但是母亲天天都在担心你,我也很想你回来(求求)(哭脸),艾拉要看哥哥画画(期待)
我知道了,这几天画室有任务,艾拉再等几天。
我按下了发送键,“先生,您的咖啡。”“谢谢。”我拿起塑料杯离开,“欢迎下次光临。”
美式,冰,苦,而且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喝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该喝它。
我像是融不进这个时代,这就世界像是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而我是被古典画家悄悄补上的油画人物。我思考艺术的真谛,聆听神圣的颂歌,而不是社交和聚会;我崇尚中世纪的华服,圣殿,还有教堂,我痴迷于炼金术,古典艺术和贵族礼仪。惟有在画中我才能拥有这一切,享受这一切。
“ In the garden where I played…Mother gone, light overrun…Father lost, hope withdrew……The dream fades, life torn apart…”
希望梦想我或许过得并不像他那么不如意。我出生于世袭贵族家庭,几代下来依旧强盛不衰,有足够的实力去支持我的绘画生涯——总而言之,我从来没有买不起过白色颜料,甚至还可能丢掉过几桶混了一点杂色的,那太不完美了,我无法忍受。
自从数月前与父亲发生争执并且摔门而出后,我再也没有回去。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每个月我的账户上某一位数字会莫名变大或是多了个零。无所谓,只要他不主动服软,我也绝不会认错。反正大学已经在实习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和他一刀两断,远离那个家。
“你要买支花吗?”清甜的声音我拉回现实,我转过头,园丁小姐笑面如花。
艳红色的玫瑰花,水蓝色的矢车菊,或是鲜亮的向日葵——很醒目的颜色,百合花,纯白,纯洁,爱意,白的太刺眼了,没有鲜血的诡异;风铃花…或许更适合放在少女的桌前。马鞭草吗…我可不是想驱魔。“你有什么推荐吗?伍兹小姐。”“当然有。”她笃定地点点头。
“我个人倾向红玫瑰,因为天使戴着特别好看,就像艺术品一样!你是要送给恋人吗?”
“…我也不知道。”
“嗯…那白玫瑰呢?代表歉意。”“我不想和父亲认错。”
“那蓝玫瑰呢?代表思念,可以送给你的…”她忽然淡化了那最后几个字眼。
“黄玫瑰。”
“好的。”她细心的包起一束黄色的,耀眼的玫瑰花,浅蓝色的丝带被灵巧的打成了蝴蝶结,花瓣上被喷上了些水,在阳光下闪现出珍珠才会有的光芒,无意间放大了那抹奇异的黄色。
“给你。”
她一歪头,带着俏皮的笑容道,“怎么样?”“…很好看。”我接过花和她递回来的零钱,几枚便士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我要去等黛尔医生下班了,再见。”
说吧,那只夜莺便奔向了远方的玫瑰,消失在了大街小巷之中。
我注视着她的离去,随后拿起那束花离开了花坊。
那束玫瑰花很美,明亮而不失高贵,优雅而不显庸,俗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母亲曾别在胸前的那一枝,亦像是艾拉在后花园中的那一株。那些玫瑰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是和夕阳一同凋落了,她们的结局究竟是哪一种…我想是枯萎了,花瓣被打落在地上,脏了,烂了,也凋零了,陪伴她们的只有夕阳与泥土…也许是吧。
艾拉,你的玫瑰还好吗?我想她们应该是枯萎了。
Ala(sister):呜呜(哭脸)是的呢,哥哥下次回来记得给艾拉带一株花苗,爱你(爱心)
我知道了,我给你带蓝色的,我觉得那和你很配。
Ala(sister):谢谢哥哥!(期待)
我本想把手机放回口袋,它却又不知好歹的响了,那群家伙又在搞什么?
Amma:今天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所有人
Lucas:不了,再不交论文导师会直接冲进比赛现场把我拖出去的(惊恐。)
Victor:抱歉,我还有工作(微笑),还好我已经毕业了,@Lucas
Lucas:救命。
Lucas:我感觉导师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像厉鬼索命,我要去请驱魔人。(哭脸。)
Emma:买一株马鞭草吧,低配版驱魔人。
Amily:我陪你去@Amma
我还有事,过几天就要交稿了,就不去了@Emma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有些累了,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红教堂,只是可惜…那位和蔼的主教先生今天不在,庄严的大厅里寂静的可怕,隐约的琴声从墓地的方向传来,如同幽灵的哭泣,缥缈着回荡着,垫起脚尖掠过暗红色的地毯,拂过褪了色的壁画和陈旧的雕花座位。
来自东方的瓷瓶依旧被摆在落了灰的角落,和琴声的主人一样;放着枝形烛台的管风琴缄默无声,而墓地的一角却飘出了声响。
他又在那里,手机的屏幕亮着,黑白相间的琴键,他又在对着墓碑弹着手机上的电子钢琴。那听众是他的母亲,和无数亡灵,哭诉着,哀嚎着。有时他是在弹真实的管风琴,有时他只是为母亲一人独奏只属于她的,虚幻的琴声。无论什么日子,他都会出现。
“你又来了。”我在他身边坐下。
“嗯。”他应了一声,灰色的眼向我这边略略一移。
“给你,你喜欢的。”
“谢谢。”他接过花放在了墓碑前。
那碑上相片中是一位年轻妇人,长而直的金发,与他一样忧伤而有神的灰色瞳孔,却笑得很开心,仿佛她已经解脱,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释然。
或许吧…是不是下雨了…
夏日的天阴晴不定,明明像是一杯海盐特调,让金黄慢慢渗入下层的蔚蓝,却又像是被人恶意搅动,一片天翻地覆,由晴转阴,细雨绵绵直至暴雨倾盆。
雨,落下来了,很突然,也很猛烈。
“进去避避吧,会感冒的。”
“不用了。” 他说。
雨打湿了他的发丝,打落了玫瑰的花瓣,憔悴了,狼狈吗?我不知道,只听见琴声悠悠——他应该是给手机套了防水的套子,或许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雨,停下来了,来得快,也走得快。
“我们回家吧,别着凉了。”
“好的。”他说。
一曲终了,他缓缓起身,滴落一身的水珠,湿透了,可笑吗?我不清楚,只看见他瑟缩了——他应该是冷了,或许已经不在乎了。
太阳又出来了,但并不是所有暴风雨过后都会有彩虹。
我一向觉得他很好看,不论什么时候,虽然我看起来似乎更受少女追捧,或许他们喜欢蓝色的眼睛,或者是我古怪的脾气,总有人觉得我一副少爷性子,但他不一样,灰色的头发与眼睛,忧伤,胆怯,就像是一只弱小的流浪猫。
我们是因为合租才认识的,他是学习殡葬的,总是有异类的目光打在他身上,嘲笑他晦气,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至少我不觉得他会使我走背字,并以此感到幸运。
“把头发擦擦。”我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少在雨里站着,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谢谢。”他接过陶瓷茶杯握在手里。
玻璃碎裂的声音
杯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我看见他的在抖——不,应该是整个人在抖。
他哭了
“怎么了?”我拾起碎瓷片丢进垃圾桶,“是有什么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抽泣声回荡在屋内,我有些不知所措。
Ala(sister):哥哥,下午好呀。你是不是又去教堂了?刚才下雨了没有淋湿吧!
哥哥没事,艾拉先自己去玩,哥哥要处理一下线稿。
Ala(sister):好吧,哥哥。艾拉等你回来(笑脸)
渐渐的,他不再哭了,再也不哭了,眼尾红了,像化了妆似的,有几份明艳的色彩,与灰色冲击,带来碰撞。
“抱歉,我只是…想她了。”他哽咽着说道。
“…我明白。”
我想起了母亲,那位典雅的贵妇人,她是与生俱来的洋娃娃,永远那么精致,永远那么完美。她温柔,她优雅,她总会打着洋伞,或是拿着一把精美的小扇轻轻扇着风,亦或是取一方小帕子掩住嘴角轻声的笑,银铃般的笑声,就像少女一样。她从不生气,眉眼间总带着笑。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在为我担忧,我如此任性确实对不起她,但是似乎又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我该带一束蓝玫瑰给她,让她别在胸前,好衬一衬她新买的白色裙子——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母亲佩戴蓝色的花。
我走到他身边,并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抱了抱他,我不太习惯与别人肢体接触,他愣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
“没事的,我陪你。”
“…嗯。”
我回到房间,我想他需要静一静。
我打开手机。
Mother: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到时候给母亲带一束玫瑰花,母亲戴上一定好看。
我回复道。
Aesop:那个…我今天是夜班,不用给我留灯了。
知道了,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和我说。
Aesop:我怕打扰你…也许你在绘画的时候会给手机开免打扰吧。
Aesop:我要走了,晚上早点休息,不要熬夜赶稿了。
早点回来。
我将手机丢在一旁,戴上了耳机。
“Holy snow cometh down…Like blood on thine town,
And thy sins were forgiven…
…Though centuries have passed…”
音乐还在向下播放着,我慢慢闭上眼,想静静体会与日与暮交接时的朦胧,那是一种虚无的独特的美,灰色的,像雾气一样萦绕着。
“哥哥这是你的画吗?很漂亮!艾拉相信哥哥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
“画的很好,看不出来,我的孩子是个艺术家。”
“下去吧,看来瓦尔登家族没有白培养你。”
“您好,我是您的老师萨莱,我会单独教您一些绘画的技巧。我相信您很有天分。”
“天分嘛,那你很厉害啊…我从来就不是被上天看中的孩子。”
“你的画…真的很完美。”
我睁开眼,夜已深了,黑猫从窗前掠过,我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屏幕才发现已经是午夜时分,这么晚了吗?我刚才是睡着了吧…
你还在工作吗?
Aesop: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傍晚不小心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Aesop:…我快回来了,如果你还没睡的话,请为我留一盏灯吧。
好的,那我等你回来。
我打开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翻阅着oph的动态。
[转发]oph成员名单@Lucas你老师知道吗?
Lucas:不知道,但是你要是敢发给他,我们之间的情谊就此一刀两断。
Lucas:我要赶论文了!都别来烦我!!!
Lily:完全看不出来物理高材生还会玩囚徒。
Lucas:我现在已经成了物理论文的囚徒了,都别来烦我!
Victor:@Edgar当代大学生的精神状态…(担心白沙街疯人院的床位不够)
也许吧,还有圣心医院可以去@Victor
敲门声响起,他带着一脸疲倦的神色,进了卫生间,似乎是想洗个澡。
十几分钟后,他又走了出来,穿着一件居家灰色睡衣在我身边缓缓坐下。
“你很累了吧。”
“……”
“喂?”他好像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他的睫毛很长,肤色苍白,一双闭上的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很安静。
我想养猫了…
Lily:@Edgar,怎么不说话了?
我室友回来了,先去休息了@Lily.早点睡。
Lily:OK,晚安!@所有人(除了Lucas,加油赶论文!!!振奋+1)
“Shadows crept,…dreams undone…”
又是这首歌,少女的梦想破灭与于家庭的消逝,而他或许在最初也不会走上现在的路。
与逝者为伍,又如何在世间立足—
—活人眼里容不下异类,逝者亦无法开口控诉。
单亲家庭,母亲早逝,注定会使他成为一个失去声音的哑巴,一个被剥夺的申诉权利的异世来客。
他是怎么走完了这一段阴暗、苦闷而没有色彩与光明的十几年呢?
他的依靠是什么…
在我遇见他之前,他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曾无数次猜测…
我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顺手拿起了沙发扶手上的风衣外套披在他肩上。
晚上的风很凉,夜来香的气息从百叶窗飘入室内,像是可见的淡白色的雾气一般,我不禁回忆起上个世纪的开膛手杰克—
—虽然不知道他和雾与夜来香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神秘,也许是夜晚。
就像猫与黄玫瑰,我亦不知二者有何相干,只是觉得与伊索莫名的相似。
是脆弱,或是孤僻
说起花…改天可以养一些黄玫瑰,伍兹小姐一定会有一些实用的技巧。
反正他喜欢
艾拉…也喜欢花呢…
我又提醒了自己一遍,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一株花苗。
蓝色的,诡异的,我想她一定会喜欢。
“Long long ago, a tale was born…In the mist, monsters roam…A land of mystery… a hunting ground…”
“C’mon everybody, let’s dance on Hallow’s Eve,The most graceful, and dapperest shall win,So dress to impress, practice your steps, only one can be。”
孩童的笑声,万圣节的狂欢,旋律似乎越来越使人感到急躁。我向上切换了那首颂歌一般的歌曲。
“As time goes by…Under temptation…”
我望向窗外的灯火通明,霓虹灯遍布于整个欧利蒂斯,人造的流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将那一片斑斓刻进眼中,即使在闭眼后的漆黑上,它依旧五光十色——毕竟黑暗本就是光鲜亮丽的陪衬。
昔日的故园是什么样的?反正它早已不复存在。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谁会在意软弱的善良?
一切都被隐藏在了流光溢彩的繁华之下,每一个夜晚,我们都在共同欣赏。
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吧…
清晨的阳光打在我脸上
晴天啊…
他已经出门了,也不知道大周六早上的是想去干什么。
不过赖床确实是现代人的一大恶习—
—特别是对于美术生而言,多睡一分钟就多一分交不上作业的危险。
当然也许是迫于父亲的缘故,我实习前没有任何一位老师敢催我交作业。
实习后也一样,那位沉迷于自拍的自恋上司也从来没催我交过稿。
天知道那鹤发童颜的年轻老人家在想什么
不想吃早饭…反正也没有低血糖。
我随便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苹果。
苹果,水果界的黑面包,有它在就和没有一样,不讨厌,但也绝对不会去主动吃它。
不喝牛奶,起因是某位物理论文囚徒曾经把牛奶换成了白颜料。
手机没有关机,音乐也没关,这习惯恐怕得改改,否则我迟早得变成聋子。
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也许是手机开了静音。
Lily:早上好!@Lucas论文写完了吗?
Lucas:如你所见此刻的我正在被导师盯着写论文,他居然打回了我辛辛苦苦写了十几个小时的论文!!!沙蝗!我与你势不两立!!!
Emma:他不是盯着你吗?你怎么发的消息?
Lucas:他短暂的去我父亲墓碑前教育赫尔曼那个家伙了(笑脸) 那你绝对是又写了永动机
Emma:说的对@Adger
Emily:今天一起去湖景村看极光吧@Emma
Emma:好呀!!!
…… 我沉默了几秒,决定给手机充电并顺便打开电视看新闻。
“军工厂…”
但愿艾玛今天没看新闻。
敲门声再次响起。
他回来了吗?我打开门。
“你刚才去哪里了?”我一面关上门,一面问道。
“没去哪里…就去月亮河边走了走…然后就回来了。”他支支吾吾的说道,双手不自然的盘着,眼神一直躲躲闪闪,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可他既没有打碎花瓶,也没有用球去砸邻居的玻璃,他是个好孩子。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没有…给…给你…别再问了…”
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盆水仙花,像逃难似的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我好像听见了哭声…
那是一盆很好看的花…
洁白的花,淡淡的香气染上了黄色的花蕊,细的,嫩的茎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在手里,他的花语是什么来着?伍兹小姐好像说起过,但我忘记了。反正肯定和他那大蒜头一样的根部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他真的很像大蒜。
Ala(sister):早上好,哥哥在干什么呀?
在看花,水仙花。
Ala(sister):哥哥,你听说过水仙花的故事吗?艾拉觉得你很像纳西瑟斯!哥哥长得好看,而且是一个死傲娇呢(笑脸)
那你呢?你像什么?
Ala(sister):艾拉是鱼!艾拉在水底下看哥哥照镜子,然后哥哥掉下去就看见艾拉了,不过艾拉会把哥哥给推回去的(笑脸)
母亲怎么样了?
Ala(sister):她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们都很想你。
快了,等他做决定吧,我想是在十天之内。
Ala(sister):那艾拉等你呐(爱心)
嗯,谢谢艾拉。
我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来画室了(可能会要拿颜料)家里有事。
Joseph(状态:沉迷拍照无法自拔): 哦。
…果然轻松地就请假了,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大爷,相信他一定又在玩那根浅蓝色自拍杆了。
我决定出去走走。
听闻唐人街西边的薰衣草开了,想必是很美吧,值得一见。
“一起去赏花怎么样?”我扣了扣他房间的门。
“…好的。”我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他这几天有些怪怪的…情绪崩溃、神情恍惚
我想起来了…日历…
他母亲就死在六…月这个象征生命与时间的月份,这个象征希望的季节。
但愿他别去想了…
紫色的花很美,像浪潮一般随风吹向远方,掀起一种淡紫色的香气,似乎遮掩住了远方的天空。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金黄色的长发,白色的可爱的连衣裙,一双金黄的眼睛,只可惜不是蓝色,因为她不是她,爱丽丝,某位著名小说家的妹妹,应该是在和普林尼夫人一起捉蝴蝶,难得没有看见德罗斯小姐和他们在一起,想来是出席采访去了。
“梅丽姐姐,蝴蝶的寿命很短吗?”
寿命…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曾经问过那位主教一个问题。
“你希望活多久?”
老人的回答我依旧记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希望活到明年的夏天。”
“为什么?夏天…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是啊,因为和一位母亲的约定,她曾恳求我替她在孩子成年那天寄出她无法说出的祝福…
…那是一个生在春夏之交的孩子,我打算在六月去寄那封信…
…是我忘记了他究竟生在哪一天了。”
应该就是今年了吧,那孩子应该二十岁了…
我倒有些希望伊索能再小一岁,如果他能收到母亲的来信,或许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吧…
“坐一会儿吗?”我问道,“你看上去有些累了。”
我们在长椅上并排坐下。
微风吹起紫色云雾,露出一层似有若无的浅青色,只是可惜时间不是正确的选择,晨曦时那抹嫩而媚的粉色与这花才是完美,所谓浪漫。唯一的好处是这个时间点人少,特别是情侣少,我可不想在那种时候做一个发光发热的二极管。
Ala(sister):哥哥是去看花了吗?艾拉也想去呢,等哥哥回来了再带上艾拉一起去嘛,艾拉很想见见哥哥的朋友呢(爱心)
好好好,还没回来就这么多要求(微笑)
“你妹妹…还真是可爱。”他忧伤地说道,“好像总是看见你和她聊天,有时候我真的想和你一样…但我从不讨人喜欢。”
“那是他们的问题。”他是一件艺术品,凡人庸俗的目光是不会欣赏的,毕竟他们满脑子只有权利,金钱,或许还有无尽的欲望。
纯白的飞鸟在乌鸦中生存,注定被视为异类。
花瓶里的花应该都谢了,要去买几只新的替换掉那些残枝败叶。
“弹首曲子可以吗?”
“可以…你想听什么?”
“《致爱丽丝》吧”我望向远处在花丛中飞奔而过的小女孩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活泼,可爱,无忧无虑,从小被保护的很好吧…阳光下的孩子真是幸福。
他并没有去看爱丽丝,只是低头用指尖轻扣着屏幕上黑白分明的琴键,琴声卷入了紫色,飘飘扬扬去向远方;掠过花海,掠过女孩惊鸿的发梢,也穿过了少妇手中浅色的捕虫网,直直落在那些蝴蝶的翅间,被带向别处;也传入耳中,在心灵深处引起一种不知名的情感。
是共鸣,亦是同病相怜,囚笼中的金丝雀又与墓园里的黄玫瑰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阳光下的阴暗不堪与夜幕下的光鲜亮丽罢了。
“…好听吗?”我点点头,“我喜欢你的琴声,就像是在月光下,一切是纯白的,宁静的。”
“……”他没有说话,但耳朵烧得透红,半晌才支支吾吾说出了一句话。
“…你…你喜欢就好。”
“你脸红什么?”我转过头盯着他,脸都快和番茄一个颜色了,他是没有被人称赞过吗?
“那…那个我…”
“陪我去一趟便利店,我要去买几个鸡蛋,顺便买几个番茄。”
当然我可不是要学达.芬奇画鸡蛋,我也从不吃鸡蛋,起因还是那个物理论文囚徒在那里喊我蛋少,Edgar和egg没有任何关系。
起身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机,那个灰色的钥匙扣…
他还留着啊…
之前他生日的时候顺手送的,还不是那天艾玛硬要拉我去玩DIY,不过他好像还挺喜欢的…
唐人街上人来人往,喜庆的红色灯笼永远是那么亮。戚小姐好像看见我了…应该和她打个招呼,不过下次吧,我想她应该是在等唐肆。
一些店铺的门前挂着早已过了时的风筝,伴着人流一阳一落,几个行人正聚在一角欣赏着皮影戏,古老而又神秘的东方文化总会让人大开眼界。我或许更喜欢那些精美的瓷器,杯、盏、碗、碟每一件都是别样的魅力——但是当代大学生是不会活得那么精致的,我应该永远用不到它们。
“等到正下的时候会放烟花,你来看过吗?”
“没…没有。”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我的手,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异样的目光,晦气,离他远一点,他干的是死人生意,一些人窃窃私语。
他每一次出门都会听见。
“别听了,不要管他们。”我把耳机戴在他的耳朵上,“你喜欢什么歌?”
“都…都可以。”他又向我身边靠了靠,“快点走吧…我害怕。”“怕什么?我带你回去。”我加快了脚步,将一切抛在了过去。
水仙花还是放在窗台上,在阳光下好像是照了圣光,傲气,典雅,我伸手抚了抚嫩绿的茎秆,臆想那位俊美的少年是否不解于月桂中的少女为何而拒绝他,水中的人为何伸手却遥不可及…或许沉溺在湖水中亦是与自己相拥。
喜欢自己的人永远也得不到回应。奢望镜子里的人给予回应,倘若对方亦通过镜子注视我们,又是否会有所感慨,谁又能肯定他喜欢“他”,而“他”也同等的喜欢他。
这本身就是个驳论,但话又说回来…
我又喜欢谁呢?不是我自己,不是父亲。
是母亲吗?是妹妹吗?我想我很喜欢艾拉,艾拉也很喜欢我,我一直是个好哥哥,我也曾经因为有她那样可爱的妹妹而感到幸福。
但是我成年了,没有办法一直陪着她,带着一个小女孩在身边,多少会不安全。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她六岁生日我送她的肖像画。
那我现在又喜欢谁呢?
是艺术吧,又或者说…是艺术品。
“十二点了啊…时间过得很快啊。”墙上的画中早已过了那个罗马数字十二,我的饮食并不是很规律,再说了我可不会做饭,我想我会炸了厨房吧。
决定点外卖。
至于我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不重要。
因为我忘了。
我拉上窗帘,夏午的阳光晃眼的厉害,蒸起了一股又一股热气,很热啊…不过湖景村那边应该是挺凉快的,我下辈子也不敢只穿短袖去那个地方,特别是站在格蕾丝小姐边上,我感觉我潮湿的可以从头顶上长出几个蘑菇来。
“你喜欢夏天吗?”
“不喜欢…太热了,尸体…也坏的特别快,工作会更加困难。”
“而且…我…不喜欢…”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落在了地上,膝盖上,腿上和手上,我不该问这个的…
“抱歉…又让你想起这个…”我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会离开吗?如果你原谅了你的父亲…”
“…我不会原谅他的,至少这辈子是不可能的。”
“我相信他也不会稀罕我的原谅的,什么也没他的权力重要。”
“…我身边只剩下你了。如果你也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敢面对他们的谩骂,我没有勇气去反驳,也不敢开口和别人交流,我没有勇气去尝试…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受过多少好脸色,留不住任何一个人,先是母亲…后来是那个让我去玫瑰花边等待她的人…我是天生的灾星…她死于养父之手,虽然我与她并不熟络…甚至连我有些害怕却又依赖的养父…也死于意外…我害怕一个人…但我更怕我留不住任何人…我真的生来就晦气吗?也许是吧…”
他就这么接受了所有的不公。
“…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想遇见你我是幸运的。”
“我喜欢你弹琴的样子。”就像是艺术品,你的琴声很美,很纯粹,没有世俗的喧嚣,没有利益的侵染,没有人性的污浊,亦没有现实的黑暗。
“…谢谢。”他站起身进了房间。
好像又把门锁了…我得把番茄放进冰箱。
我看像角落里空白的画布,我想我知道该画什么了。
青年的脸映射在水中,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水是清的,蓝的,浑的,黑的;是鲜活灵动的,是死气沉沉的;深处隐藏着色彩亮丽的游鱼,亦埋藏了肿胀发白的尸体;或许水底曾落下人鱼的泪水散落着珠光点点,或许水面上已浮上一层油污不再夜间的星光璀璨,不再白日的波光粼粼。
水从来不是清的,世界也从来不是黑白相片那般分明。
曾经善良而幸福的小女孩失去了家庭,而凶手却在和她背叛的母亲如胶似漆。
反倒是手染鲜血无数的医生为她申辩。
曾经被家族所唾弃的贵族少女,亲手杀死了世界上唯一也是最爱她的人。
最终却只能活成了她最愧对的姐姐。
不愿沦为权力的工具,一心追求正义与平等的记录员。
也只能独自一人扫除一切不义。
不愿成为弃子的木偶师,付出一切想得到父母的注视。
也只能在烈火中与木偶为伴。
在火中幸存的儿童,本因悲戚与父母的不辞而别。
却喜欢上了自导自演的游戏。
这人生就是一场荒诞的演出,没有人知道命运之神会安排什么样的戏码,残局之上,你我皆是棋子,没有人知道上帝会走出哪一步。每一个人都在演着一场错综复杂的独角戏,没有一场是出众的,亦没有一场是相似的。如果硬要改变这剧本,成为不一样的哈姆雷特,或许只有做出些什么…
但必须是和他一道。
他是笑着的吧…那样子一定很好看,我见过的。
周日,人像与镜像,红色,灰色,棕色,黑色,背景,微笑。去了一趟画室,那家伙又不在拿了一桶白颜料,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一,他的工作时间与我错开,不常见面。湖面,蓝色,青色,白色,清澈。艾拉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快了,真的,这一次我不骗她。
周二,草地,绿色,黄色,蓝色,白色,红色,紫色。那里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很可爱,也一定很漂亮吧。
周三,树木,灌木丛,棕色,黄色,蓝色,浅绿色,墨绿色。我想夏天树上是不会有红色的,除非是着火了——我坚定不移的相信是弗洛里安干的好事,当然也可能是马蒂亚斯又在和路易过不去。
周四,该死,又在下午睡了一觉,给他留盏灯。出去买了一盆蓝玫瑰,还没有开。水仙花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柔软而无声,再不拿进来就要断了。天空,蓝色,白色。
周五,水仙花,白色,黄色,墨绿色,浅绿色。
周六,细节。玫瑰花开了,香气被风带去了别处,虚无的蓝,她的花语是什么来着……我想请他弹奏《小夜曲》。
周日。
“你又要去月亮河边散步吗?”
“…嗯。”他手里揣着什么,似乎不想让我看见。
他应该是下定决心了。
“和我一起去教堂吧,那边上也有个湖。”
湖畔边种满了水仙花,不远处还有一片月桂树林,我想那比月亮河边的鬼屋更富艺术气息。
“可是…可是我…”他显然不想让我跟着。
“怎么了?”
“没事,好…好吧。”
我起身拎起一个帆布袋,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走吧。”
礼拜堂内空无一人,人类对于神明的敬仰早已大不如前。因为弥撒的时间未到,他们绝对不肯提前半个小时,主教先生应该是在后花园修剪玫瑰树的茎干,现在这里只是坐满了幽灵。
他们无声无息,或痛苦,或快乐,或祈祷,或忏悔。无论他们生前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是无声的哑巴,带着无尽恐惧,阴冷尖叫,呼啸着掠过红色的地毯,嘶吼着奔向别处。
帆布袋被打开了,蓝色的玫瑰花。
诡异而又惊心动魄的美。
我将花放在墓碑前,“我该回家了,你不介意一个人吧?”
“我…你原谅你父亲了吗…”
“当然没有,他甚至都不在意这件事。他早就忘了。”
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继承人,一个权力工具。
“那…”
“你手上的那封是你母亲的信吧。春夏之交的孩子,你生在五月,我想他记错了你的年纪,你该二十一岁了,他也忘记了你的生日,你不是六月生日,这封迟来的祝福对你来说究竟是希望,还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
“和我一起走吧,我知道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可是…你的妹妹…她们…”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只留给了我一抹青灰色,
就静静地坐在后座上,父亲没有注意。
在我九岁那年,艾拉藏在橱柜里等来了人生最后一种颜色—
—白色,苍白的颜色,而不是父亲,他又忙于交际…
…他把她忘了。
母亲,艾拉,现在的她们只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AI罢了,我想我该有勇气去面对。
我想去见他们。
你要和我一起吗?”
再见。@所有人。我要去一个地方,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们见不到我了。
Lucas:去哪里?小少爷怎么突然要搬家?
没事,我很快就回来。
Lily:注意安全,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见到你的。
好,谢谢。
“想好了吗?”
“…嗯。”
我走向湖边,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水仙花,我不是纳西瑟斯,但我想,我或许同他是一个结局。
水没过头顶,我看见他在向我笑。
湖岸边的花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个个色块。黄色的,白色的,好像有花瓣落在了水面上,一只小舟在飘着荡着,天和水是一个颜色…我分不清了。
好像有人在推我,一只小孩子的手…
对不起,艾拉。
我只是想见见你,别推我了。
我下意识的握住了他的手,和湖水一样冰冷,苍白…
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死了啊,天使。”艾玛抬起头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上浮现出一道星河,染着绿色变为粉红色,就像流彩般耀眼的溢着五光十色。
又是谁,打翻了油彩。
“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那我们呢?”
“我们?”艾米丽笑了笑,深情地注视着艾玛,伸出手,十指相扣。
“我们不会的,我将陪伴你直至世界末日,
我将成为你一个人的夜莺。”
风吹起盖在画架上的绸布,也许是风神有意而为,顽皮地掀去了那红色的布料。
阳光打在画布上。
年轻人穿的白衬衫坐在河边,披肩滑落在一旁,双腿淹没在柔软的嫩草之间,面向湖面,似乎正在拨弄着身边盛开的水仙花,只是背影,看不清神情。
水中倒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脸,忧伤,皮肤惨白,似乎在试图将手伸出水面去触碰河岸边的青年。
金丝雀与黄玫瑰,只是人影与镜像。
如何相见而相知呢?
沉溺,
在水中相拥,
去往另一个未知的远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