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巫城。
巫城城南的花开得细碎,粉白的花瓣簇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颤,连同影子一道,跌进路旁的清池里。恰逢朝阳坠水,金红的光霭被涟漪搅碎,铺陈开一池荡漾的云锦。
今天是巫城一中高三开学的日子,空气里还残存着夏日末尾的溽热,却也混进了初秋清晨独有的、清冽的草木香。
祁星云定了早晨6:10的闹钟,那台老旧的诺基亚在床头柜上震天响了一分钟,被他迷迷糊糊地一巴掌拍熄。等到他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蓝格子的窗帘,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皮。他心里咯噔一下,抓过手机——7:30。
“完了。”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他仿佛已经闻到教务处打印机里,A4纸新鲜出炉的味道。那将是他在本年度,为母校贡献的第一份,充满深刻反省与浮夸辞藻的检讨书。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白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位,领带更是胡乱一系,皱巴巴地挂在脖子上,像条濒死的海带。冲出家门时,嘴里还叼着从餐桌上顺来的半片吐司。他计算着时间,如果按照常规路线,必然会在早读铃声敲响时,被年级组长黄段长精准地堵在校门口,公开处刑。唯一的生路,就是学校西侧那段矮墙。
——巫城一中,此时正书声琅琅。
年段长黄老师,正站在教学楼下的光荣榜前,摸着已经相当稀疏的头顶,乐呵呵地对身旁的少年说着话。光荣榜上,最顶端的名字赫然在目——舒池清。
“池清啊,过几周就是全国英语竞赛了,我们学校可就指望你争个省一回来,你准备得怎么样?”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身姿高挑清瘦,夏末的阳光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跳跃,他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看着乖巧又温和。
“黄老师放心,资料都复习过几遍了,我会尽力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
黄段长看着这个得意门生,眼神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舒池清,文科一班的定海神针,常年霸占榜首。人长得清俊不说,还写了一手筋骨俱佳的好字,待人接物更是没得挑,温和有礼。虽然是学文的,但数学成绩也能让理科班不少人汗颜,综合成绩单拿出去,漂亮得能闪瞎人眼。
他欣慰地拍了拍舒池清的肩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一收,重重叹了口气:“哎,要是祁星云那个混世魔王也和你一样乖就好了,我这头发也不至于掉得这么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
舒池清维持着腼腆的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乖?如果这话让祁星云听见,恐怕能当场笑到满地找头。他们俩从小在一个大院里光着屁股长大,彼此那点底细,摸得门儿清。祁星云深知,舒池清这副优等生的皮囊下,藏着多少“睚眦必报”的黑心肝;而舒池清也明白,祁星云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下,是实打实的聪明和从不轻易示人的认真。
如果说舒池清是“别人家的孩子”范本,那祁星云就是“我家那逆子”的典型,只不过,是个脑瓜子格外好使的逆子。
“黄段!黄段!”一名年轻老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打断了黄段长的哀悼,“保卫科刚打电话,说抓到一个翻墙进来的学生!穿着我们学校的礼服!”
黄段长眉头一拧,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舒池清适时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轻声开口:“啊……今天出门急,想着竞赛小组要提前开会,倒是忘记等星云一起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瞬间点明了“凶手”。两个老师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现出那个名字——祁星云,黄段长他亲姐姐的宝贝儿子,他如假包换的亲外甥!
黄段长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手指狠狠戳着屏幕,解锁,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混世魔王”的对话框,一边杀气腾腾地往保卫科冲,一边用力敲着字,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屏幕戳穿。
舒池清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阳光在他光洁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看祁星云的笑话,这种百年不遇的盛事,他舒池清怎么可能缺席?
他甚至还好心地、语调温和地在一旁添柴加火:“黄老师,您别太生气。都赖我,昨天和星云一起去图书馆,忘记告诉他我今天要提早到校。他可能是昨晚写竞赛练习写得太晚了,今早才起不来。您……您先听听他解释,千万别立刻告诉阿姨,我怕阿姨那个脾气,回去又得教训他。”
这番话,听在盛怒的黄段长耳里,自动提炼出了几个关键信息:一,祁星云平时不迟到,全靠舒池清带;二,祁星云开学前夜还在“补作业”(他自动忽略了“竞赛练习”这个前缀);三,舒池清这孩子,真是太懂事、太善良了!
舒池清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笑意。他几乎能想象出祁星云被他妈拿着鸡毛掸子满屋追打的场景,光是想想,就通体舒畅。昨天在大玩家,那牲口用激将法骗他上了赛车游戏的对战台,输走了他整整五百块巨款!此仇不报,非君子!
五百块!足以让他们十八年坚不可摧的友谊小船当场侧翻!更何况,他们刚在暑假过完十八岁生日,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这性质尤为恶劣!
至于作业?他当然知道祁星云根本没补,那家伙仗着天赋异禀,学习一向随性,昨天泡在图书馆,分明是在啃一本厚厚的大学物理进阶题,属于学霸的自我修养,跟“补作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砰”的一声,保卫科的门被黄段长用力推开。
不大的房间里,祁星云正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头长椅上,那身昂贵的定制礼服被他穿出了街头混混的气质,尤其是那条领带,系得丑不忍睹。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却丝毫没在他亲爱的、怒火中烧的舅舅身上停留,而是精准地、带着灼灼火光,直接钉在了黄段长身后,那个一脸人畜无害的舒池清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里噼啪作响。
下一秒,祁星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完全无视了现场两位老师的存在,伸手指着舒池清,语气里的愤懑和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
“舒池清!你一个月生活费加上你哥哥姐姐给的零花钱都他妈快六位数了!你就那么缺我那五百块钱吗?!值得你这么处心积虑坑我?!”
黄段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他刚要怒吼出声,却见祁星云忽然收了那副悲愤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富侵略性的、狡黠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嘛……既然你这么在意那五百块,斤斤计较到要断我生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舒池清镜片后的眼睛,声音带着挑衅,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如我们打个赌?堂堂正正分个胜负。”
舒池清眉梢微挑,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扶了扶眼镜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丝:“赌什么?”
“就赌下个月的全国英语竞赛,”祁星云扬起下巴,那条歪斜的领带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看谁的名次高。要是我赢了,你不仅得乖乖把那五百块还给我,还得愿赌服输,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保卫科的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黄段长和旁边那位老师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祁星云?这个英语课能睡则睡,作业能赖就赖,全靠语感和小聪明混个高分的家伙,竟然要挑战公认的英语学神、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舒池清?还是在全国性的竞赛上?
这简直像是业余玩家要单挑职业冠军!
舒池清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审视他这话有几分真心,几分玩笑。周围所有的嘈杂,包括黄段长粗重的呼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他轻轻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窗外的朝阳终于完全跃上了教学楼顶,炫目的金光穿透玻璃,将两人修长的影子投映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悄然交叠,纠缠,仿佛预示着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无声的战争。
舒池清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那温和的语调下,是毫不退缩的迎战: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