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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最近不太平。
先是城门口多了几个穿黑衣服的日本人,整天拿着相机到处拍,拍完城墙拍街道,拍完街道拍人家的祖坟。吴老狗蹲在茶楼里看了三天,得出结论:“这帮人怕不是来踩点的。”
齐铁嘴嗑着瓜子不以为然:“踩什么点?他们还能把长沙城搬回日本去?”
事实证明,齐铁嘴这张嘴,开过光。
日本人没搬长沙城,但他们开了个武馆。武馆的招牌挂出来那天,整条街的人都围过去看——门口两把武士刀交叉摆着,里面站着十几个穿练功服的日本人,领头的那个叫武藤一郎,据说在日本国内拿过什么剑道冠军。
武藤来长沙,目的很简单:立场子。
他想在这地界上站稳,就得先找个本地势力踩一脚。九门的名头他听过,上三门官面上的人动不得,平三门水蝗在水上、吴老狗看着憨其实精、黑背老六刀不离身——都不是软柿子。下三门做生意的,霍家有钱、解家有脑子,想来想去,就剩下一个——
齐铁嘴。
开古董铺子的,算命的,看着斯斯文文,身边连个保镖都没有。
武藤一拍桌子:“就他了。”
那天正好是三月十九,城外桃花开得正好。
墨月兮一大早就被二月红拉出城赏花,临走前还跟齐铁嘴打了个招呼:“阿齐,中午别在铺子里凑合,来红府吃饭。”
齐铁嘴挥挥手:“知道了,月兮你要快点回来哦,我会想你的。”
墨月兮上了马车,帘子一放,还补了一句:“别偷懒啊,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酱肘子。”
齐铁嘴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美滋滋地回去接着擦他的古董。
然后,武藤就来了。
带着二十几个日本武士,浩浩荡荡地闯进齐家香堂。
齐铁嘴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看见自家香堂被砸得稀巴烂,供桌掀了,香炉摔了,祖宗牌位散了一地。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们干什么!”他冲上去想拦,被两个武士一把摁住。武藤从后面踱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齐先生,听说你在长沙城很有人脉?”
齐铁嘴被摁在地上,脸贴着碎瓷片,咬着牙没吭声。
武藤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我给你个机会,帮我引荐九门的人。以后这长沙城,咱们一起说了算。”
齐铁嘴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九门混得开吗?”
武藤一愣。
齐铁嘴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从来不出卖朋友。”
武藤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来,摆了摆手。
那天,齐铁嘴被打得很惨。
先是一顿拳脚,然后被吊在武馆大堂的横梁上。武藤不急着杀他,就吊着,偶尔过来看一眼,拿刀鞘戳戳他身上的伤,问他“想通了没有”。
齐铁嘴疼得说不出话,但每次被问,都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看得武藤心里发毛。
——
城外,桃花林。
墨月兮正坐在树下吃点心,忽然手里的糕点“啪”地掉在地上。
二月红回头看她:“怎么了?”
墨月兮没说话,脸色白了一瞬,猛地站起来。
“回城。出事了。”
二月红没问为什么,直接拉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跑得飞快,半路上遇到了陈皮。陈皮骑着马从城里方向赶来,老远就喊:“师父师娘!齐八爷被人抓了!日本人干的!”
墨月兮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人呢?”
“被关在南门口武馆里。听说……被打得不轻。”
二月红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墨月兮说了两个字。
“去接。”
——
南门口,武馆。
张启山带着人先到了一步。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公文,笔一扔就往外走。亲兵在后面追着问带多少人,他头也没回:“够了。”
到了武馆门口,他正要让人去敲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
一辆马车直直地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帘子就掀开了。
墨月兮跳下车,身后跟着二月红、墨强,还有陈皮。
她看见张启山,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
“砰!”
一脚踹开了武馆的大门。
两扇门板直接飞进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张启山:“……”
他看了看那两扇飞出去的门板,又看了看墨月兮的裙摆——纹丝不动。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跟了进去。
大堂里,齐铁嘴被吊在正中央。
绳子从横梁上垂下来,绑着他的手腕,整个人悬在半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左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衣服上全是脚印和刀划开的口子。
他垂着头,像是昏过去了。
周围站着二十几个日本武士,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
武藤一郎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这么多人闯进来,茶杯差点没端稳。
“你们——”
他话没说完,墨月兮已经走到了齐铁嘴下方。
她仰头看着吊在头顶的人,没说话。
二月红跟在她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齐铁嘴,眼睛红了。
陈皮站在旁边,手里的飞刀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张启山站在门口,默默数了数对面的人数,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数,开始盘算怎么打。
然后他发现——不用盘算了。
因为墨月兮说了两个字。
“墨强。”
墨强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刮过,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三个武士就倒了。无声无息,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武藤一郎猛地站起来:“八嘎!”
剩下的武士纷纷拔刀,朝墨强冲过去。
二月红一步跨上前,挡在墨月兮前面。一个武士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对方胸口——那人直接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三个人。
陈皮没冲进人堆里,就站在外围扔飞刀。一把接一把,刀刀命中,不是手腕就是肩膀,全是让对方失去战斗力的位置。
张启山叹了口气,也上了。
他功夫不如二月红,但胜在实战经验丰富,几招下来放倒了两个。
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
二十几个日本武士,躺了一地。
武藤一郎握着刀,手在发抖。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墨月兮没理他。
她走到齐铁嘴下方,仰头看了一眼,脚尖轻轻一点地——
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来,一手揽住齐铁嘴的腰,一手挥断了绳子。
落地的时候,裙摆稳稳地垂着,连个褶子都没多。
她把齐铁嘴放平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微弱。
墨月兮的手指碰到他脸上的伤时,齐铁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眼皮肿得厉害,只能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面前模糊的人影,嘴唇动了动。
“……月兮?”
“嗯。”
“我就知道……你会来……”
墨月兮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
齐铁嘴又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酱肘子……吃不上了……”
墨月兮的手顿了顿。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
武藤一郎已经退到了墙角,手里举着刀,色厉内荏地喊:“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日本人!军方的人!杀了我你们——”
“墨强。”
墨强走到她面前。
墨月兮看着墙角的武藤,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不留。”
墨强点点头。
张启山张了张嘴,想说“留个活口好交代”,但对上墨月兮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河水,底下全是冰碴子。
算了。
惹不起。
墨强动手很快。
三十秒。
从墨强走向武藤,到最后一个武士倒下,一共三十秒。
武藤一郎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人。
张启山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当兵多年,战场上见过死人,也杀过人。但像墨强这种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甚至看不出用了什么功夫——他第一次见。
这不是杀人。
这是收割。
张启山看了看墨月兮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二月红,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以后,离这位远点。
——
马车里,齐铁嘴被平放在软垫上。
墨月兮坐在旁边,给他把脱臼的胳膊接上。齐铁嘴疼得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忍着点。”墨月兮头也没抬。
齐铁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二月红的外套。
“月兮……那些日本人……”
“没了。”
齐铁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香堂……”
“回头给你重新建。”
齐铁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酱肘子……”
墨月兮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都快被打死了,还惦记着吃?”
齐铁嘴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答应了的……不能赖账……”
墨月兮看着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他的手塞回外套底下,声音低了几分。
“等你好了,给你做十个。”
齐铁嘴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二月红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老八。”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硬扛。等我们来。”
齐铁嘴没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墨月兮靠在车厢上,看着齐铁嘴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红郎。”
“嗯?”
“明天去给他香堂里多供几炷香。”
“什么香?”
墨月兮顿了顿。
“保平安的。他这人,命硬,但架不住嘴欠。”
二月红没忍住,笑了。
马车外,阳光正好。
长沙城的三月,桃花开得满城都是。
齐铁嘴在梦里,大概正吃着酱肘子。
因为他的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