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如黛,浮光似锦。一点飞鸿掠过,日华渐渐平和。
曲家院内,曲母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有些陈旧的摇椅上,享受这少有的闲适。
门后不知何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男人粗犷的声音中夹带着几分不耐:“梦丁啊,你还不去做饭?”
曲父睨着她,藏不住愠恼。
曲母愣了一瞬,很快又欠身起来,声音柔柔的,“刚刚误了些时辰,倒忘了,我这就去……”
然而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刚回来的曲扶舟连忙放下洗衣盆,垂着头轻唤她:
“母亲,您现在不方便干太多活了,就让我来吧。”
曲扶舟在同龄人当中是属于高挑的,她稍微抬了抬头,侧头间余光注意到了父亲的眼色。
她好像是有言外之意,补充道:“也算是为腹中孩儿好。”
曲父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些,脚踏出了房门。
“好孩子……”曲母看着女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曲扶舟不言语,身旁人忽然地问了一句话:
“扶舟啊,你今天去找张家姑娘了,是吗?”
“如果愿意的话,能不能跟娘说一说,她都跟你聊了什么?”
曲扶舟想了一阵,“洛泽说她读书,很喜欢读书。她还说,女孩子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说得对啊……”曲母微微颔首,轻声叹息,“扶舟也想要读书吗?怪娘没用,没能力能让你快快乐乐地长大。”
少女轻轻摇头,只把母亲轻轻扶至摇椅上,睫毛在阳光下扑闪,“母亲不必如此,您又没有错,您是个很好的母亲。”
曲扶舟端起一盆新鲜的青菜,垂下了眸子。
张洛泽告诉她,曲扶舟可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受到性别的束缚,但自己放不下已经有了身孕的母亲,放不下家里的柴米油盐,她和她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看见门外是两三个互相嬉闹,舞着木棍的小男孩,喊道:“你敢不敢与我一战?我可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嘿,大将军可是要很强壮的!你看我,够不够强壮,哈哈……”
听着他们的对话,曲扶舟渐渐出了神,不知不觉间,那青菜叶子也被她无意识地扯开一角——
“丫头,怎么那么慢啊?洗好了吗?”
“噢,马上就好了,父亲。”曲扶舟霎时缓过神来,目光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几个男孩的声音越来越远。
半个时辰后,手头上的事儿大抵都做完了。少女静静走出院门,又静静地望。
当然,门外那几个孩子也走远了。这片地上空荡荡,静悄悄。思绪渺远远纷飞,自由的风忽而吹过,不曾停留。
……
时光如落叶,簌簌落下,又悄然纷飞。
这就到了易水书院招生试的日子了。
张家却是别有一番风景,原来是多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白昼的光芒刺眼夺目,张洛泽马尾高束,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随风而动。她眉眼清冷,乌发雪肤,一袭青色圆领袍,宛若孤竹傲立。
而那双眸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恣肆,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推开门,半垂着眼浅浅一笑,高挑劲瘦的身影款款走近,只叹:
恰是风流正少年,翩翩公子世无双。
若是在往日,张追作为一个标准的颜控,定是会把张洛泽当作艺术品般欣赏端详的,然而今日,她已然没了这心思,而是不停嘱咐:
“泽儿,今儿不必紧张,书院的考试并不难,你只需放轻松,定能中榜的。”
“还有那些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吧?”
张洛泽掂了掂手中包裹,试着打趣道:“我去应试,大娘怎的比我还紧张啊?”
张追只拍了拍她的胳膊,道:“大娘担心你呀,但现在看来啊,好像是不需要我担心什么了。”
这半年多来,张洛泽的刻苦用功她都看在眼里,她只说自己爱好读书,却从不言那些卷卷借来的书籍,次次展开的竹简和处处挥墨落下的笔注。
她是真的很在意此事,张追相信她,是因为她的努力;担心他,也是因为怕那结果配不上她的努力。
“我说母亲,她你还不放心?这小孩天赋强得可怕,”张洛源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神色显得有些“艰难”。
“您又不是不知道。”
才刚把食盒递出,他看向张洛泽,眉头微皱了皱,只抱着臂侧过头。
???
张洛泽试探地唤他,“哥?”
张洛源闭上的眼睛拉开一条缝,瞧了瞧她,干脆背过身去。
“……我始终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扮成一个小子。”
“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去蹚科举浑水。”
张洛泽睫毛轻颤,眼波流转,欠欠笑道:“为国家,为百姓,为盛世……”说着眨眨眼:“不行吗?”
“哈,说得倒是好不慷慨激昂,”张洛源气笑了,“我差点就信了。”
见张洛泽不再应答,张洛源稍顿了一阵,轻声飘远。
“真的?”
张洛泽薄唇轻抿,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垂眸看那食盒。
“哥,你这手艺……能行吗?”
“……不吃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