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凤欲潇便时常心绪不宁。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抑不住,又无处宣泄。
每每看到大哥的身影,他的心跳便会不自觉地加快。
每每听到大哥的声音,他的耳根便会微微发烫。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记不清的幼年时光里,也曾有过类似的悸动。
这日黄昏,凤欲潇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为他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穿着一身白衣,素净得如同谪世的仙人。
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枚玉坠,那是大哥在他十岁生辰时送他的。
玉坠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雕工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大哥说,这玉坠能保他平安,护他周全。
他便一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
哪怕是沐浴、睡觉,也不曾摘下过。
凤欲潇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坠,脑海中却浮现出大哥的面容。
大哥今日穿着红色的常服,在校场上指点三弟剑法。
红衣如火,英姿勃发。
他的笑容很温柔,看三弟练剑时,眼中满是鼓励与期许。
可不知为何,凤欲潇总觉得……大哥看他的眼神,与看三弟时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说不上来。
只记得每次大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的心便会莫名地漏跳一拍。
“二哥。”
门外忽然传来凤思河的声音。
“二哥,你在里面吗?”
凤欲潇回过神来,将玉坠收回怀中,扬声应道:“在,进来吧。”
凤思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二哥,你在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凤欲潇接过点心,浅尝了一口,“只是想些事情。”
“想什么事情?”凤思河好奇地凑近他。
“没什么要紧的。”
凤思河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二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骗人!”凤思河不依不饶,“你最近老是发呆,老是叹气,老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都看到了!”
凤欲潇无奈地笑了笑:“思河,你想多了。”
“我才没有想多!”凤思河鼓起腮帮子,“二哥,你是不是在想大哥?”
凤欲潇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点心差点掉落。
“……你胡说什么。”
“我才没有胡说!”凤思河一脸认真,“二哥,我看得出来,你对大哥的感情,和对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凤思河皱着眉头,“就是……就是你看大哥的眼神,和看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凤思河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就是你看大哥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脸会红红的,像是……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凤欲潇愣住了。
是吗?
他看大哥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送走凤思河后,凤欲潇独自坐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思河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开始认真地回想,自己对大哥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幼年时,大哥背着他放风筝的那个午后?
是少年时,大哥在月下教他舞剑的那个夜晚?
是出征前夜,大哥与他月下对饮的那个黄昏?
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候?
他记得,小时候他总是喜欢黏着大哥。
大哥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大哥做什么,他便想学什么。
父后和父君都说,他是大哥最忠实的跟屁虫。
他听了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继续跟着大哥。
因为大哥总是护着他。
有谁欺负他,大哥会替他出头。
做错了事,大哥会替他担着。
生病了,大哥会守在他床边,一夜不睡地照顾他。
他以为,那只是兄弟之间的依赖。
可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兄弟之情吗?
他还记得,大哥第一次出征边关的时候。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担心大哥的安危,担心大哥会受伤,担心大哥一去不回。
那种担忧,浓烈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担心大哥。
明明还有父后和父君在,明明还有三弟和思河在。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担心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后来,大哥凯旋归来。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大哥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
红衣银甲,威风凛凛。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他看着大哥翻身下马,看着大哥向他走来,看着大哥对他微笑。
那笑容温暖得如同春风,吹得他心中一片柔软。
他忽然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是心动。
是对大哥的心动。
凤欲潇深吸一口气,将玉坠从怀中取出,放在掌心。
玉坠温润,触手生温。
他凝视着上面的凤凰纹路,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大哥送他这枚玉坠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潇,这玉坠跟了我很多年,如今我将它送给你。你要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礼物,郑重地收下了。
可如今想来,大哥为何要将跟了他很多年的贴身之物送给他?
这玉坠,对大哥而言,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而大哥送他这玉坠,又是什么意思?
他越想,心中越是纷乱。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中翻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对大哥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兄弟之情。
是爱。
是想要永远待在他身边的爱。
是想要被他注视、被他保护的爱。
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的爱。
可这份感情,他不能说出口。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这份感情,是不会被允许的。
因为……他怕说出来,会毁掉一切。
夜深了。
凤欲潇依然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中的点点泪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泪意逼回去。
“大哥……”
他轻轻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管我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我都会藏在心里。”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只想……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可那话语中的情意,却重得让人心疼。
而在隔壁的寝殿中,凤曦河同样无法入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在他为阿潇辗转难眠的时候,那个他日夜思念的人,也同样为他彻夜难眠。
两个人,隔着一墙之距,望着同一轮明月。
同样的心绪,同样的感情,同样的不敢说出口。
月光下,两道身影,各怀心事。
却不知,彼此的心,早已紧紧相连。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夜风,吹动了窗棂上的纱帘。
凤曦河回过神来,转身回到床榻边,却没有躺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心魔境中的那番话,至今仍萦绕在他心头。
“你对阿潇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兄弟之情。是爱。是想要拥有他的爱。是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爱。”
他想要否认,却否认不了。
因为他知道,心魔说的都是真的。
他对阿潇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兄弟之情。
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毁掉阿潇的前程,不能毁掉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不能让阿潇因为他而陷入困境。
他只能将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
永远,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
夜,渐渐深了。
月亮渐渐西移,洒下一地清冷的银辉。
两个辗转难眠的人,终于在各自的床上合上了眼睛。
却在梦中,依然看到了彼此的身影。
那个红衣少年,与那个白衣少年。
在梦中,他们没有顾虑,没有挣扎。
只是手牵着手,并肩站在月光下。
笑容温柔,眸光缱绻。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仿佛只有彼此,才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
第二日清晨。
凤曦河和凤欲潇在长乐宫的回廊中相遇。
"大哥,早。"
"潇弟,早。"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如常。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凤欲潇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大哥的眼眸中,映着朝阳的光芒,明亮而温暖。
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昨夜辗转难眠?
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深夜里默默念着对方的名字?
可他不敢问。
他不敢确认。
因为他怕,一旦问出口,一切都会改变。
那日之后,凤欲潇便开始刻意地回避大哥。
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他对大哥的感情,本就不该存在。
他应该保持距离,不该再像从前那样黏着大哥。
可每当他在宫中与大哥擦肩而过时,他的心还是会忍不住地颤抖。
每当他在宴席上看到大哥的身影时,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随。
他想要远离,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因为大哥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刻得那样深,那样牢。
哪怕他想逃,也逃不掉。
"潇弟。"
这日,凤曦河忽然叫住了他。
凤欲潇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容:"大哥,有什么事吗?"
凤曦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潇弟,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凤欲潇的心猛地一紧。
"大哥何出此言?"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凤曦河皱着眉头,"只是……你最近总是躲着我。见到我就绕道走,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受伤,让凤欲潇听了,心中一阵刺痛。
"大哥,我没有躲着你。"他连忙否认,"我只是……只是最近有些事情在想。"
"什么事?"
"没什么。"凤欲潇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一些琐事。"
凤曦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潇弟,你若有心事,可以告诉我。"
"大哥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手很温暖,落在凤欲潇的头上,让凤欲潇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知道,大哥是真心关心他。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难受。
因为他不知道,大哥对他的好,是出于兄长的关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问。
他不敢赌。
"大哥……"
凤欲潇抬起头,望着凤曦河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与关切。
像是一汪清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
"谢谢你。"
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保护我。
谢谢你……让我爱上了你。
可这些话,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那一夜,凤欲潇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拼命地喊着"大哥",可大哥却像是听不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
"大哥!大哥!"
他喊着喊着,便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
他抬起手,捂住心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为何,他的心会这么痛?
为何,他会如此害怕失去大哥?
他翻身下床,点亮烛火,从枕下取出一封信。
那是他今日偷偷写下的。
信上写满了他的心事,他的秘密,他对大哥的感情。
可这封信,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他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大哥……"
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颤抖。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对你的感情……"
"你会……怎么看我?"
"你会……原谅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
吹动他的长发,吹干他眼角的泪痕。
吹不散他心底的思念。
也吹不散……那份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
而就在凤欲潇独自承受着这份煎熬的时候。
凤曦河也在东宫中辗转反侧。
他不知道潇弟为何最近总是躲着他。
他不知道潇弟心中,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只知道,每当他看到潇弟刻意回避的眼神,他的心便会隐隐作痛。
那种痛感,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仿佛有什么命运,正在悄悄逼近。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能默默地观察着,默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潇弟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等待着……他能够弄清楚这一切的那一天。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个"那一天"到来之前。
他必须先做出一个决定。
一个关乎他与潇弟未来的决定。
一个……可能永远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而那个决定,注定是痛苦的。
注定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