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说,担心被永琏问责。莫说那孩子根本没那样的心思,有也是怪自己个儿,朕可是让皇后把他暂且截住了。他想早日见朕,朕还不想立刻看到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呢。等他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朕也好了个全,岂不是两下都稳妥了?你们重感情,懂忠贞,为朕殚精竭虑,朕又如何,会让你们再受不必要的煎熬苦楚?”
傅恒眉梢顿时染上欢悦:“还是皇上思虑深远,微臣谢恩。如此便可算三喜临门了。”
“哦?”皇上明知故问,“那三喜?”
“皇上苏醒,朝堂后宫迎回了主心骨,此为一。这些时日的工作没有白费,也没有弄巧成拙,得了嘉奖,此为二。不久的将来,一家人能再度重逢,欢聚一堂,身在人间,尤胜天堂,此为三。微臣这一生自遇到皇上起,皆是幸运,如何不感慨万千?”
“哈哈,好!”皇帝抚掌大笑,“民间有人生四大幸事之说,爱卿有三喜临门可言。你当然担得起这样的待遇,唯独朕要在此稍微泼一下冷水——最后一喜没那么快,还需稍作等待。”
“所谓好事多磨,微臣并非急躁之人,而外甥归来,臣若不给一个像样的仪式和排场,日后可担不起那声声的舅舅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并非是哪里除了变故,相反,傅恒走时的步伐极为轻快,是有人帮他卸掉了所有包袱。可那个开导他,解决他难题的当事人却面覆乌云,恰如把这些再度于脑海拼接完全的现在。
皇上终于想通他心情不虞最根本的原因了。不是意图生事的太后,不是敢欺瞒于他的宁太医,不是不能为他排忧解难的包太医。
是永琏。永琏快要回来了,马上就要回来了。可这个皇宫却还乱糟糟的,没有收拾利索,连他本人都没有处于最佳状态。这让皇帝极为懊恼,乃至心急如焚,不愿意对方看到这一切,看到一个不在他完全统治下的地盘,看到一个并不完美的皇阿玛,一个帝王。所以才满心的焦躁,想让一切回归原本的位置,让所有都算没发生过。
这是阿玛的自尊心在作祟?皇帝也很想把所有都归结到这一句话上,如此性质便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被玩笑带过。可是,可是……
皇帝绝不愿意承认他在惧怕。他最担心的是永琏看到当下的场景后会作何想,他最优秀,又年轻极了的儿子,会觉得他皇阿玛已然不复盛世之年?已然失了那种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模样?会看不起吗?会心存鄙夷吗?会有他心吗?会觉得他也不过尔尔,生了……取代之心吗?
不,不,不!你如何会这样想,谁教的你这般贬低自己?皇阿玛生前教导的帝王心术,你全然忘了吗?若坐着皇位的人自己都心虚,都觉自己不行,如何御下,让他人怎么拜服于你?天威何在,地位又何在?怎能犯这种最不该犯的错误!
皇帝又狠狠咬了一口舌,如此还不够,一手抓起桌边茶盏,将当中茶水一饮而尽,嚼着软烂发棕的叶子,品味着那清苦的气息,才终于将这万千的思绪,不断从额角传来的痛感勉强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