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锋芒毕露,透着一股子傲气,实在与她一贯表现出的低调平和不沾边,也和她退让避世的态度大相径庭。太后么,阅尽千帆,当看淡一切,做个又痴又聋的家翁才是。若自傲自信,怀不世之勇,宁剑走偏锋,也不愿忍一时——那是莽撞无畏的年轻人,是愣头青,是没见过世面的花朵,风轻轻一吹就折了。
然而富察琅嬅笑意更甚,无他,只是从眼前这个年四十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刚入宫甄嬛的影子,那个敢爱敢恨,有所思有所行动,最是机灵的莞贵人。
岁月匆匆,从不饶人,就连皇帝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不如刚登基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因此才会对自己年轻鲜活的儿子起了妒心。可事实是,事实是——
只要自己不服老,随时都可以回到年少,那个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敢与天争高的时候。何况,她难道不该骄傲?
她可是甄嬛。初入宫就能算计华妃,舍她一臂。而后几度涅槃重生,用鲜血换来越来越高的位分和累累战果。如今她已是太后,众女之尊。哪怕皇帝把她当吉祥物,她自己也退出了争权夺利的舞台——以标准败家的姿态。
难道就代表这二十余年在宫中的打拼不上算了吗?不,仍有积累,仍是一笔不可小觑的财富。
“皇额娘霸气。”富察琅嬅轻轻笑着,“却是不知而今的太医院,有多少是皇额娘的人?”
皇上那边有太医院之首和养心殿上下一众人士坐镇,慈宁宫的阵仗也是毫不逊色,能围着一个健康无虞的老人折腾这么久,在见多识广的和敬公主面前都不露一丝破绽,这可不是简单的过家家能盖过去的,是恐怖到极点的操控能力。
“那太医院又有多少人,听你指挥呢?”
太后不答反问,长眉上抬,一句压迫感十足,直接把富察琅嬅的底牌之一捅了出来。她固然是老谋深算,难道面前这个小辈就简单了?能耐着呢。
富察琅嬅未答,二者对视一眼,都噗嗤笑了出来,空气里才升起的一丝剑拔弩张的氛围随之消解。此行并非相互试探挣谋夺利,并不能撼动她们盟友的身份。一定要说,这只是两只狐狸借用这样无伤大雅的玩笑,表达自己见面的欢欣罢了。
“说正事吧。寒氏现下在何处?”
甄嬛率先开口,不提自身的病,因那本就虚构。不提皇上的病,因那是她们乐意所见,语锋所指,是一个看似没做成正经事,一整天光顾着跑腿传话的嫔妃。
“嫔妃们待遇统一,皆暂时禁足于宫中。”
“她无异议?”
“毫无微词。”
“一点也没有?”太后眯起眼睛,“她还真什么都没察觉到?”
富察琅嬅微微一笑,并不是讥讽的意思:“皇额娘,您不能对一个前半生被剥夺思想,自学成才的柔弱公主太苛刻。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引路人,没有受过锻炼,在一件事没能了结前,心里是装不下另外的东西的。”
“你倒不把自己当她的恩人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