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清欢,原来你在这躲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愿意面对吗?”
门口立着一位约二十七八岁上下的男子,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清淡,目光却沉沉落在茶桌旁静坐的女子身上。
鹤清欢长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一身休闲装束,与门外那人的正式形成鲜明对比。她指尖轻抵茶盏边缘,淡淡抬眼,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哟,温总稀客。不知温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温城君缓步走入,停在她面前几步开外,声线平稳无波:“哪里的话。毕竟鹤总也并非闲人,我还以为你到这儿来是为了生意,便顺路过来看看。”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吗?”鹤清欢轻轻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悠悠,“温总日理万机,若真是为了生意,何必亲自来这种地方?”
她心里清楚,这一切早就是定数。
该来的,终究会来;躲不掉,也逃不开。
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试图用岁月掩埋的过往,像一瓶无声蔓延的毒药,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扼住她的呼吸,逼得她不得不直面。她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到头来才明白,有些事从来不会随着流年褪色,只会在沉默里,越积越重。
温城君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藏蓝色西装下,是他竭力压制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轻松、眉眼疏离的女人,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又冰冷的东西堵住,半晌才哑声开口。
“躲了七年,鹤清欢,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看似平静的心底。
鹤清欢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间翻涌的慌乱与痛楚。
“温总说笑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所有的伪装。
温城君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红,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一丝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气息。那气息,曾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温柔,如今却成了刺得他遍体鳞伤的利器。
“不懂?”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与悲凉,“当年你一声不吭消失在我世界里,斩断所有联系,躲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城,一躲就是七年。鹤清欢,你告诉我,你是不懂,还是不敢?”
“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过去,更不敢面对……你我之间那场至死方休的遗憾。”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底翻涌着痛、怨、还有藏了七年未曾熄灭的深情。
鹤清欢猛地抬眼,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温城君!”她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过去的事,早就该翻篇了!我躲不躲,与你无关!”
“无关?”他俯身,逼近她,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你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为什么……让我爱了你半辈子,恨了你半辈子,到最后,连一个问为什么的机会都不给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茶桌上的热茶还在冒着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的视线,却模糊不了那些刻进生命里的伤痛。
鹤清欢终于撑不住,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微凉的茶桌上,碎成一片狼狈。
她以为躲得够远,时间够长,就能把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彻底埋葬。她以为只要不见、不听、不问,就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可此刻温城君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易将她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击碎。
原来这么多年,她不是在躲他。
她是在躲那个被伤得面目全非、连爱都不敢再提的自己。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苦衷,那些被迫放手的无奈,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念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控制住崩溃的情绪,哑声开口:
“温城君,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我们之间,早就死了。”
死在七年前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死在她不得不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死在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里。
温城君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无法呼吸。他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蚀骨的虐痛: “清欢,我放过了全世界,唯独……放不下你。”
温城君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泪如雨下却硬撑着冷漠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早就死了?”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不甘,“鹤清欢,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判了我们两个人的死刑?”
“你以为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他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藏蓝色西装勾勒出他紧绷而孤寂的轮廓,往日里叱咤商场的温总,此刻只剩下满身狼狈。
“我找遍了你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查遍了所有能查的线索,我甚至跪在你父母坟前问他们,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夜夜酗酒,夜夜失眠,我恨你狠心,恨你不辞而别,恨你说消失就消失……可我到最后才发现,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没有早一点抓住你。”
鹤清欢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也盖不住心口的剧痛。
她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那你就继续恨我……恨我总比你知道真相好。”
“真相?”温城君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又瞬间被心疼淹没,“什么真相?是你当年突然消失的真相,还是你宁愿躲我一辈子,也不肯见我的真相?”
他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与坐着的她平视,伸手轻轻拂开她被泪水打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清欢,看着我。”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是狠心,你是太会忍,忍到把所有痛都自己扛,忍到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忍到……宁愿让我恨你一辈子,也不肯说一句你是被迫的。”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鹤清欢所有的伪装。
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捂住脸,压抑了七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哭得浑身颤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当年我家破产,我爸重病躺在医院,他们拿我爸妈的命逼我离开你,逼我永远不能出现在你面前,否则就让你身败名裂,让温家万劫不复!”
“他们说,只要我消失,只要我这辈子都不跟你有任何牵扯,就放过我爸妈,放过你……”
“我不敢赌,我不能赌啊温城君!”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将埋藏了七年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原来她的消失,不是不爱,不是背叛,而是以爱为名,独自赴死。
原来她躲了七年,不是逃避,而是用自己的一生,换他一世安稳。
温城君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听过无数种猜测,却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残忍。
他以为的狠心,是她拼尽全力的守护;他以为的绝情,是她走投无路的妥协;他恨了七年的不告而别,竟是她用所有委屈换来的成全。
心口的痛瞬间席卷全身,他伸手,用力将颤抖崩溃的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要让我们都痛这么多年?”
鹤清欢靠在他怀里,哭得几乎窒息,泪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也打湿了这七年所有的隐忍与绝望。
“我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我怕我一告诉你,你就会为了我,不顾一切……我不能毁了你,不能毁了温家啊……”
她以为只要躲得足够远,他就能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却没想到,这一躲,让两个人都坠入了长达七年的炼狱。
温城君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通红,一行滚烫的泪,终于从这个从不示弱的男人眼中落下。
“清欢,你记住。”
“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你用七年躲我,我用余生,补你所有委屈。”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