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雄哥扑过去,一把捞起棺材里的人,手在儿子脸上胡乱地摸,像是在确认他还是热的活的。
叶思仁也凑过来,蹲在旁边,连声喊:"夏天,夏天。"
夏天睁开眼,懵了两秒,看见雄哥满脸的眼泪,咧了咧嘴,声音还有点哑:"老妈,我表现得怎么样?还ok吗?"
雄哥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帅呆了。"
夏天看见她哭成那样,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会哭成这样子啊?我是不是输了?"
雄哥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发不出声来,只能一个劲地抹眼泪。
阿公过来拉起夏天的手腕,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黑线。从夏天的左手腕内侧开始,细细的,墨一样黑,顺着手臂往上爬,蜿蜿蜒蜒的,已经过了小臂。
夏诺第一个凑上来,歪着头看了两秒,声音一下子紧了:"阿公,这是什么?"
阿公没吭声,只是把夏天的胳膊往前递了递,示意雄哥看。
雄哥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她一把抓住夏天的手腕:"不要练了……"
"谁不要脸?哪个?"阿公没反应过来。
"爸,"雄哥的声音急得发抖,"我是叫夏天不要再练了。不要练了。夏天起来,不要练了。"
夏天被她拽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线,语气带着点茫然:"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会长在我手上?"
阿公沉默了两秒,叹口气:"想不到鬼龙速度这么快。"
夏天又看了一遍那道纹路,抬头问雄哥:"老妈,这个线是什么意思啊?"
雄哥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代表鬼龙的灵力,已经占据了你的身体。这个黑蔓线它会一直长,一直长到心脏就……"她说不下去了,偏过头,手背压住了嘴。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全哑了。
夏天安静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笑:"老妈啊,没有关系,这线才长到这儿而已呀。你看我手这么长,长到心脏还要很久。没关系的,对不对?"
雄哥看着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对。"
夏诺也接了一句:"我们还有时间,夏天。"
夏天撑着棺材边沿想站起来,雄哥和叶思仁连忙一人一边扶住了他。他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夏诺赶紧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慢慢来,夏天。"她小声说。
夏天站稳了,回头看着雄哥,口气倒是轻快:"妈,你不要担心了。我们回去睡饱了、吃饱了,明天再过来继续练,好不好?"他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雄哥忽然一把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大声哭了出来。
"好。"
那天回到家里,雄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夏宇端了碗面放在她门口,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夏诺也去敲了,里面还是没动静。
后来夏诺看见叶思仁被叫进了那个房间。门关上了,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雄哥的语气不太对,跟平时不一样,有一种讲不上来的沉。夏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下了楼。
房间里,雄哥坐在床边,叶思仁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叶思仁,我告诉你,"雄哥的声音压着,听起来很平静,"不管我有多讨厌你,从现在开始,你可不可以负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毕竟你还是孩子的爸。"
叶思仁张了张嘴,雄哥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夏诺、夏宇你不用担心,他们两个最乖了。"雄哥看了他一眼,"我建议你,把你的老屁股给夏宇经营。因为他135去帮你经营,绝对比你现在经营的状况还要好。夏诺可以帮你一起照顾家里,所以家里的事情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做好一个父亲的责任就好。"
"诶,"叶思仁皱了皱眉,"雄哥,这个话不是那么说啊。pub讲究的是人脉,我叶思仁在这夜店界也打混了那么多年了,"
雄哥打断了他:"你不要嬉皮笑脸好不好?我讲真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搬到这里住,这家你要开始照顾。还有车行的账,我会交给夏诺,你不用管。我担心的是老爸,他年纪大了,你要看好他。"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瓶药,放在桌面上。"这是我帮他买的增强记忆力的药,你也可以跟他一起吃。"
叶思仁急了:"雄哥,你干嘛?嘿,你干嘛讲这些呀?好像在说遗言的样子,你要干什么?"
雄哥没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夏美,夏美的个性很凶悍,个性我最不担心。可是她的身体从小就弱,很虚寒。你有事儿没事儿补汤给她喝,那个食谱放在厨房的那个柜子里。"
叶思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晃她肩膀:"哎,你把话说清楚,你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啊?嘿,你到处问问看嘛,大家都知道——你要我叶思仁来养美美?这也太好笑了吧,我是一个250耶,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高了:"我警告你哦,你不能再讲了——我不听,我什么都没听到!你有没有听到我跟你说话?你是个妈妈,你要照顾孩子,你不可以这样子,夏天都这样子了,?你不可以。"
雄哥抬手,把叶思仁定住了,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被定在了墙上。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决定把我的异能跟控制力转给夏天。这样他还有机会战胜鬼龙。"
叶思仁动不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急得快要流出来了。雄哥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地板上,一粒一粒的。
"一转完,我就会死。"
叶思仁的嘴在说"不可以"。
雄哥又抬手补了一个:"静音术,呜拉巴哈。"
她看着他,把剩下的话一字一字吐出来:"夏天的个性跟你一模一样,不会分是非黑白,我最担心他。所以你要多留一点时间照顾他。因为朋友有难,他就会往里面冲,笨笨地帮朋友。所以你要多帮他。"
她停了停,擦了把脸。
"你要交女朋友也可以,你要结婚也可以。那你可不可以也带回来给他们看?他们四个人比我还聪明,他们很会看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可是我知道你是一个爱孩子的爸爸。谢谢你给我四个这么可爱的小孩。"
她看着他,嘴唇都在抖。
"谢谢你。谢谢你,思仁。麻烦你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开门。
门一开,阿公站在门口。背着手,弓着腰,花白的头发在走廊灯底下反着光。看那表情——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爸。"雄哥的声音哑哑的。
阿公看了她半晌:"我已经在这里站半天了。我就烦恼你会想说要用异能转移术。"
话音没落,楼梯转角还有个人。夏天站在那儿,手扶着墙,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圈是红的。
阿公继续说:"你如果把异能跟控制力强灌给夏天,你要知道——小孩子将来会长大,知道他的命是用他妈妈的命换来的,你叫他后半生的日子要怎么过?"
他顿了顿:"还有,这个方法不一定会成功。万一你灌进去的能量通通被鬼龙吸收了,鬼龙越来越强,夏天消失得越快。"
雄哥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肩膀塌下来。"爸,那不然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看夏天手上的黑曼线一天一天往上爬。我没有办法。"
她声音碎了,眼泪一直流。
"爸,夏天他才是17岁。"
阿公看着她,眼睛也湿了。"你呢?你才40岁耶。你如果走了,我该怎么办?"他拍了自己胸口一下,"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我的乖女儿来做这件事情。他是你的心头肉,但你们都是我心里头的肉。如果要用异能转换术,我来,交给我。我功力比你强,我活到这个年纪也够本了啦。你们还年轻,不可以让小孩没有妈妈。"
雄哥扑进阿公怀里,哭着喊:"爸,不行啦。你是我们这个家族异能最高的,家里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都要靠你来处理和解决,爸,"
"不要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理由。"阿公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反正我就是不准你乱来就对了,听到了没?"
"没有。"雄哥闷在他肩膀上喊。
阿公叹了口气,拿倔强的雄哥一点办法没有。门外的夏天看着屋里三个哭成泪人的长辈,手还扶在墙上,指节攥得泛了白。他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就那么站着。
夏诺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站在夏天身后。她轻轻碰了一下夏天的胳膊,夏天回头,她指了指楼下,意思是"先下去吧,让他们待一会儿"。
夏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几步,走下了楼梯。
夏诺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往上看了看,关着的房门里面还有细细的哭声传出来。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夏天,你记住,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
夏天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线。
楼上,阿公还在哄雄哥:"好啦,不要哭了啦。"
"爸……"雄哥嗓子全哑了。
"你雄哥耶,你胆识不是很好吗,还哭,不要哭了,乖啦。"阿公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笨手笨脚地给雄哥擦脸,"擦一擦啦,雄哥不好看啦。我们再想想办法嘛。"
他走到叶思仁面前,也被定在墙上的叶思仁满脸泪痕,阿公帮他擦了擦脸。
"解除术—呜拉巴哈。"
叶思仁从墙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雄哥,红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公擦了把脸,把纸巾往桌上一扔,忽然愣了一下。他看着雄哥,又看看地上的叶思仁,表情空白了那么一两秒。
"雄哥,"他挠了挠后脑勺,"刚刚我是跟你说不可以随便来什么来着?"
雄哥眼眶还是红的,被他这么一问,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哈——"
阿公瞪着眼,忽然一拍大腿:"是那个……喂,你干嘛偷拿我的东西?"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怎么大家都在哭?我就还没死,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哭什么?"
雄哥看着他,愣了一下,和阿公对视了两秒。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了叶思仁一眼。叶思仁坐在地上,也张着嘴看着阿公。
阿公的健忘症,在这时候发作了。来得有点突然。
雄哥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勉强扯出一个笑:"没哭什么,爸。风沙迷了眼。"
阿公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在床头坐下来,自言自语地嘀咕:"我怎么上来的……刚刚不是在楼下吗……"
雄哥看着他的背影,手攥着衣角,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夏天没待在屋里。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沿着街道,穿过车流和夜市的人声,一步步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有情侣挽着手在路边等红绿灯。夏天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不知走了多久,人声渐渐稀疏了,路灯也变得间隔很远。夏天一抬头,发现自己到了河边。河面很宽,水是暗的,泛着零零碎碎的灯光倒影。周围没人,安静得只有水声和风穿过草叶的响动。
他河边坐了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砸,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咬着牙,声音闷在袖口里,断断续续的:"你们不要再为我担心……"
河面上忽然多了一个影子。不是他的倒影。
那个影子比他的轮廓更硬,嘴角翘着,斜斜地挂在水的波纹上。鬼龙的脸从暗色的水面里浮出来,在水波里晃着,像一幅画被风吹皱了。
"哭成这个样子,好可怜的。"鬼龙的声音飘在水面上,带着笑,"如果知道自己能力不够的话,就早早放弃吧。何必做这困兽之斗呢?哈哈哈……"
"早早放弃吧,滚回你那个西方极乐世界去,做你那呆头呆脑的白痴摇滚梦。"鬼龙的声音顿了一下,"哦,忘了。你又不是死了,怎么会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呢?这个词汇也太中国民间故事了,不太适合我。那你到时候会消失到哪里去呢?你还是想想这个问题吧。"
夏天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眼睛通红,但是看着水面上鬼龙的倒影,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去。
"你滚。"
水面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像被风搅碎了,那影子一点点淡下去,散了。
河边重新安静下来。夏天坐在那儿,喘了几口气,慢慢把呼吸压平。脸上的眼泪风干了,绷在皮肤上,有点紧。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了一下眼睛。他眯了眯眼,翻着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