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的手腕上一阵冰凉刺痛,她掀开袖子,垂眼一看,是那串佛珠。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盯着被压出的点点红痕,她有些怔愣,随即将发散的视线重新凝聚,更多了份固执与决绝。
将珠串剥下,放置好。
沈今安是故意提出这个名字让他分散心神。
那几本折子中的最后一本,是因为她的逗弄,陈萍萍没能看到的一本。这是一本从皇宫里送出来的,她看过。
白纸上朱色猩红的很,就要渗出血来。
两个字。
进宫!
沈今安那张冷白的面容上看不见一丝慌乱或害怕,她面色从容的将腰上别的短刃取下,以及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锐利的眸子在黑夜中亮起,她扯低帽檐,将这双眼睛掩下。
行走在暗巷里,不由被主街里的叫卖声吸引,那里的华灯璀璨夺目,两侧的墙抵挡住了她的视线范围,只能虚虚地看见一两个人。
欢笑声一直蔓延到皇城脚下,依旧灌入她耳。
京城繁华,日日都是不眠之夜。
高大的宫门威严肃穆,丝毫没有因外面的繁杂减弱分毫,抬眼一看,宫门打开了一条缝,侯公公正在那里来回跺脚,显然已经候在那里多时了。
她眼神之中暗色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冷淡,摘下帽子,淡淡的说了声,“侯公公。”
侯公公瞧见她,焦急的拍了下腿,“诶呦,我的好大人,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快进来吧?”
她面无表情的嗯了声,“辛苦侯公公了。”
便微微侧身进门。
年幼的稚童蹦蹦跳跳,尚且肉嘟嘟的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具,有些粗糙的线面上沾上了灰尘,看起来灰扑扑的,小孩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或许是巧合,又或是那玄之又玄的命运。
稚童清澈如琉璃的眼睛被竖立在他面前的巨门吸引,他看过去。
只见正在合拢的巨门后面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门缝后的眼睛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这双眼睛,无情中透着些许悲凉,而这悲凉中又蕴含着无限力量。
稚童看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这扇门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眼睛的主人为什么要深夜进门。
只是好奇。
宫门彻底的关上,稚童没了观察的对象,很快就会忘了这次的门前一瞥。
随着宫门的紧闭,沈今安转过身,脑里却依旧闪烁着那双纯洁的眼睛,心底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终究是多说了一句。
“幼童还不懂事。”
侯公公听见这话,明白的瞧了大门,嘴角的笑容真诚了些,眼睛里的笑意减少了。
“尚书大人,毕竟是看到了。这小孩在这里逗留多时了,大人也不来寻。”
“还是命呐。”
沈今安哪里还能不明白,单是看到个眼睛还好说,可要是把事情看全了看清了,便是没了余地。
更何况大人迟迟不来,更是令人生疑。
“…稚子无辜。”
侯公公向前的碎步从未停下,两侧的长廊不断向后移动,她踏开步子,重新跟上侯公公,自然也未曾停下。
侯公公侧过头,绯红嘴唇似笑非笑,“老奴多嘴说一句,天底下无辜的人多了去了。”
“难道您在京都看的还不够多吗?”
“尚书大人,请吧。”
抬眼一看,已然到了。
沈今安抿了抿唇,只好将心中杂念全然摒去,眼中因不忍而成的漪涟也随之趋于平稳。
“陛下…万安。”
沈今安心里明白,这会是庆帝最后的试探,今夜过后,如果还没撕破脸皮,诸般谋划,万事皆宜。
可万事开头难。
“今安,来了。坐吧。”
今夜,不眠!
没有人可以说猜透人心,就像没人知道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宫殿里。
这对不似奴仆却胜似奴仆的君臣。
将要谈些什么。
咔擦!
平地起惊雷!
一道惨白的闪电亮起,将这对坐君臣的脸,猛地照亮!
庆帝玩味,今安平静。
此雷似一声信号,天空白光狂闪,照着庆帝与沈今安的影子忽长忽短。
庆帝随性而坐展开的影子,与身边的烛台影,似真似幻的合在一起,就似庆帝真长了龙角一般!
沈今安的身边空无一物,那影子就越拉越长,直到与庆帝的影子一般大。
一人对一龙。
不败下风。
但。
她是臣,他是君。
大风涌进宫门,布幔撑开,倒出的影子,如张开血口的恶龙。
逼近到了沈今安身前。
于是人的影子晃动,它慢慢,慢慢的变小更,衬得龙影越发的高大,再高大,直到这座庞大的宫殿也容纳不住它!
沈今安匍匐在地。
人对龙也就跪拜。
那天晚上,雷鸣不断,就好似一天恶龙,对着天地,肆无忌惮的狞笑着。
来吧!
向朕俯首吧!
向朕!
献上你们的。
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