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沈今安才算在枢密院里堪堪站稳了脚跟,她明白,真正的风雨还未到来,而她,也不过是一孤舟,面对的是滔滔洪水。
能活下来吗?
护陈萍萍活下来。
护范闲活下来。
护沈府的荣耀永存。
可这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沈今安懒散地卧在廊下,穿着一身简单素净的白衣。
今日下了秋雨,霖霖簌簌的雨声安宁令人舒适,夹杂着丝丝凉风,竹叶飒飒。
微风摆弄着她的衣角,轻盈的白衣随风飘荡,衬得她气质高洁,就普通昔年崔颢诗中那乘黄鹤离去的仙人费祎,仿若下一秒,也即将飞升而去。
沈今安阖着眼,如同入眠,她近日时常这样,闲暇时,就喜闭眼,好似这样,就可以隔绝世界,也叫人琢磨不清她此刻的情绪。
默然片刻后,她的睫毛轻轻一颤,方缓缓睁开双眸,阴鸷神色一掠而过,目光轻晃了一下,这一下的悸动如同轻羽点水,瞬息无痕。
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便用沈府去换陈萍萍无恙。
廊外,几个沈府的小厮正在窃窃私语。
“公子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啊。”
“公子越来越像大人了。”
几个尚且年轻的小厮看向看起来已经上了岁数的老人。
“当年,大人也是坐在廊下,和公子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啊…”
这时,一位男子快步从外走来,此人是老爷子留给她的人,绝对信得过,叫流川,他先是呵退了下人,又弯腰低声传递消息。
近日,二皇子与兵部走得很近。
“知道了,秦家那边呢?”
“回公子,与北齐的战事就快结束了,他们想来也快回来了。”
却不想,沈今安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声音冷了几分,“想来?”
“以后不确定的消息别来告诉我。”
流川的腰低了几分,“公子恕罪,倒也不是不确定,您刚刚上位,又弄出了大动静,我们的人不敢太…怕打草惊蛇。”
“不过秦家那父子确实就要回来了,左右不过一月。”
沈今安深呼了口气,暗道自己的脾气怎得越来越差了,从前她不会这样,勉强挤出了笑脸:“不怪你们,我最近太过心急了。”
她亲自扶起了流川,眉眼中荡漾着温柔,
“让我们的人以安全为主,别因我而平白步入陷境。”
“是,公子。”“还有一事,太子出宫了,方向是东门。”
流川抬头观察着他的脸色,还是扭蠕着嘴唇,补充了一句:“是小范大人踏青的地方。”
沈今安的脸色沉了沉,转头吩咐道:“盯好,若是有什么立刻与我说。”
她瞧了眼习惯弯腰低头的流川,还是道了一句:“幸苦了,在我面前不必低腰。”
流川抿了抿唇,眼神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默默地把背挺直,用行动来回答。
“是,公子。”
在流川走后,沈今安依旧窝在椅子上,她神情淡淡,瞧不出什么波澜来,她怔怔地盯着一处,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她用手掩面,发出沉沉地一声叹息。
鉴查院。
陈萍萍正在细心浇洒着那几朵花,他听见影子的话,生气地将木勺往水桶一扔,双手一拢。
“我这里能有什么危险。”语气实在谈不上好。
影子看见他这副样子,隐于面具之下的眼皮抽动了一下,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
“你心里清楚,有些人受够了你的掌控。”
“陈萍萍,小心身边人。”
本想转身就往外走的影子,还是尽职尽责地把话带到:“我把这事告诉沈氲了。”
陈萍萍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转头,沉默了半晌,还是问了句,“她怎么说?”
“她说,定会护好你。”
说完这句,影子丝毫不拖沓,立刻转身离去,话他已经说了,陈萍萍怎么做,也不关他的事,只是对于沈氲这个孩子,他也算半个师傅,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只留陈萍萍一人在原地,他回头看着这一簇簇的花,长得极好,但他莫名地感到烦躁,他沉着脸一翻袖子,自己推着轮椅往外去。
氲儿,为何躲着不见我?
望你勿伤范闲。
夜幕笼罩京都,不知多少人在这夜下“谈心”,在窃窃私语,在阴谋诡计。
沈今安捏着一条黄纸,看着一个时辰前流川送来的消息,她看了许久。
林若甫试探范闲,却不想劫持太子,被二皇子手下剑客谢必安所救。
这么说来,范闲此刻又多了一条臂膀,林若甫的势力不可小觑啊。她在心中想着,将纸点燃一角,看着它被火焰侵蚀,化为灰烬。
二皇子与兵部走得近。
沈今安想起她在密室中看的一则密卷,上面说,长公主李云睿,曾和秦业有过密信往来。
谁都知道秦业是兵部一把手,二皇子此刻与兵部走得近,拉拢兵部。
这是庆帝不会允许的,是皇帝的逆鳞,二皇子明知故犯,他想干什么,谋反?
谋反需要钱啊,有钱才能养军队,二皇子哪来的那么多钱?
这个世界上,除了户部与内库,谁有那么—
沈今安只觉一股凉意从头到脚。
长公主执掌内库,若做些手脚,肯定是可以的。
而这位长公主,本就和兵部一把手秦业是一伙的。
所以,长公主是二皇子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便在沈今安的脑海里回荡。
既然如此,二皇子为何还要去拉拢兵部。
让别人以为他其实没有拉拢兵部,其实他已经拉拢了,做戏呢。
沈今安得出了这个结论,却还是觉得不对,她思索着,总觉得她漏了什么。
庆帝,庆帝怎么可能不知道,沈府能打探出来的消息,鉴查院也能,除非院长隐瞒不报。
可院长不是二皇子的,这么说来,庆帝知道,那么他按下不发,只能是引蛇入洞。
那么,太子呢?
“公子,范闲来了。”
流川的声音,唤醒了她,让她从这极其复杂的局里,暂且脱身,唯一留下一个念头就是:
庆国皇室,人人都是奥斯卡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