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氲笔直地跪在陈萍萍的面前,低着头颅两眼失神地盯着地面,心里想着,这地可真地啊。范闲这个坑队友的东西,没义气地跑了,看她怎么收拾他。
她小心翼翼地目光上瞥了瞥,又立刻垂头,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战战兢兢地接受长辈的训斥。
“氲儿,真如范闲所说吗?”
“是的,院长。”
陈子昂是诗人,她与范闲也是真喜欢,没错。
陈萍萍一向微微勾着的嘴角,这次却是向下的,他刚刚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一手撑着额头,沉重的鉴查院黑色官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了他消瘦白皙的手臂,依稀可见其中的青筋,若影若无,其持颐以听,黑沉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最终没有选择刨根问底,一手扶起沈氲,他说,“我信你。”
“你万万不可欺瞒于我。”
听见这话,她一愣,却来不及细细思索其中的意味,只郑重地向他拱手,眼神中多是坚定与信任,沉声应道,“我唯您一人可信,可依。”
仿佛她真是忠诚的护卫者,但她是卑微的求爱者。
正因为是老爷子的“嫡子”,沈氲了解她的父亲,本质上来说,她与老爷子是一样的,都是可以为了目的,牺牲一切。
老爷子为了沈家,牺牲了沈氲,她自然可以为了陈萍萍,牺牲沈家。所以,沈氲所说的,唯陈萍萍一人,倒也是合理。
而被强制下线的小范大人,正和王启年吃着汤面,他嗦了几口面,嘴里含糊不清,“欸,王启年,你知道沈氲,这个人吗?”又嚼了嚼,吞下一口,“就是站在陈萍萍旁边的那个。”
“知道。”王启年爽快地应道,“怎么,大人对他感兴趣?”
范闲没有否认,他点了头,“嗯,你说说看。”
“要说这位沈大人啊,是沈将军的嫡子,沈大将军可是威名赫赫,虽然不知为何这么早就卸甲,但是荣华富贵是一样不缺啊。沈氲便是他唯一一个儿子,身份尊贵啊。”说到这,他艳羡地感叹了句。
“沈大人也无愧沈家嫡子,不仅容貌绝世,才华也相当出色,一手竹笛吹得那叫一个好啊。”
范闲插了一句,“你听过?”
王启年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奸笑着说,“那倒没有,我觉得,要是大人您去,定是比沈大人还要好!”
“得了吧,你继续说。”
“因着这两点,京都人都称他玉面公子。”
听到这,范闲没忍住笑出声,他这位老乡,真的不会尴尬吗?
“在鉴查院内,他,我,和那条狗,是和院长最亲近的。”想了想,王启年又补了句,“可以说是,他才是整个鉴查院内和院长最亲近的。”
“怎么说?”
“我只有一点敢肯定,他跟在院长身边,至少十年了。”
“十年!”他震惊地重复了一遍,“那他现在几岁?”
“比大人您大了六岁。”
我去…这位老乡不简单啊。
“而且我还知道,”他压低了声,用仅两人听清楚的声音说道,“他应该至少是九品,可能是九品上。”
在范闲即将惊呼出声时,王启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手指竖在中间,“嘘!”
“这事是鉴查院绝密,我也是偶然看到他与影子大人的比试。”说着,他再次嗦了口面,“我呢,与他也算是朋友。”
“大人,沈氲这人可交,他虽表面冷清,实际上也是外冷内热的主,只是深不可测。”
“范闲,陛下命您入宫见驾!”
不过一会儿,鉴查院内。
门外响起一名太监的声音,听声色,是宫里的那位侯公公,“院长大人,陛下让您现在立刻去见驾。”
陈萍萍此刻正在整理密报,沈氲正在擦拭她那把心爱的竹笛,这是陈萍萍送她的。
二人对视一眼,他看到了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心,心情终于是缓和了些,对她略笑了笑,便向外回道,“知道了。”
他双手一翻袖口,推着轮椅出了门,在被侯公公接下后,整个人靠在轮椅上,垂眼整理了下衣服,目光骤冷,气势凌人。
沈氲目送他离开后,拿起一旁的长剑,她得回府了,要和老爷子商量一下后续的戏,应该怎么演。
“大人好。”
“大人好。”
走出鉴查院的路上,所有人都停下向她问好,她只是点头以示回应,从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表情。
“他是谁啊?”
“新来的?这位是四处提司,院长的嫡系。京城中最好的儿郎。”
沈氲在马车上闭眼凝神,紧皱的眉头显示她的不安,听着京城中的喧闹,总觉烦躁。只听到车夫吁了一声,沈府到了。
她下了马车,抬头瞧了眼门口挂着的四个大字—国之柱石,神色讥讽,不加掩饰。
若真的是国之柱石,怎得连侯爵都不封。当初老爷子卸甲交兵权时,怎得又丝毫不挽留。
“父亲,孩儿回来了。”
书房内,沈氲笔直地跪在地上,随后恭敬地磕了头,起来后再次拱手,“父亲在京都,一切可还安好?”
“安好个屁!”老爷子从他那把珍贵的楠木椅子上弹跳发射,一根手指气愤地指着下面的逆子,“你竟然被狐媚子诱惑!还带她回了京!”
她震惊地抬起头,那眼神中仿佛在说,这就演起来了?沈氲立刻反应过来,她倔强地开始反驳,“鹭上不是狐媚子,她是孩儿认定的妻子!”
不等老爷子的手挥下来,她就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孩儿与她是相爱的,求父亲成全!”
“你,你这个逆子!那周鹭上只是一个地主家的女儿!何况只是幼女!如何配得上我沈家!”
沈氲猛然抬起头,眼眶变红,她立刻反驳,“周鹭上在孩儿心中,无人能及,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求父亲成全!”说着,再次磕了头。
她的头与坚硬的地板相撞,发出咚的闷响,一听便让人忍不住怜惜,或许是她天生皮肤白,所以才磕了两下,额头便已有明显的红痕。
这回,老爷子算是冷静下来,他冷笑一声,虎目中是对这句话的不屑,“看来你在江南待了一个月,心思野了,忘记了身为沈家嫡子的责任。”
“从今天起,除了平日里去鉴查院当差,哪里都不许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在房里,好好读读圣贤书,静静心思。”
“来人!”瞬间,便进来了几个下人,几人都哆哆嗦嗦的,弓着腰,不敢抬头。
老爷子扫视了一遍,嘴里发出了冷笑,“你们,都听到了吧。啊?”
“行了,把你们的少爷带下去。”
“敢传出去,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然而,一下午的时间,这事已经传遍了,这事没有鉴查院的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
是庆帝的意思,陈萍萍出的手。
豪门贵公子爱上平民女孩,便是当今京城里最好的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