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照的表情慢慢淡下来。她垂眼，嗤笑一声：“啊，这件事，你若不说，我兴许还能忘了。”
“想知道我的态度吗？我现在告诉你——是，可那又怎样，难道我说一个‘不’，就能改变他的决策吗？布政使一事早已尘埃落定。”
“他只管布他的局，操纵他的权术，我只恨他赶尽杀绝，罔顾无辜之人的性命。姜大人两朝元老，为人清廉正直，为臣忠心耿耿，连季太傅都与之交好，赞其‘心怀天下，忧乐随民’，所管府城百姓‘足衣饱食，物阜且丰’，这不是你我有目共睹的吗？”
“这样一个人，凭何落得如此下场，说他贪污、敛财、做假账，我是决计不信的。”
这回轮到宣衍沉默了。分明是他起了话头，可他此刻似乎并没有想好说什么。
“哥哥，你想说什么呢？”
“你觉得，我不明白吗？”
“你觉得，我不懂父皇？”
“金兰都指挥使拥兵自重，金兰乃姜大人所辖府城之一，他只是想借一个人除掉另一个人罢了。布政使贪污赈灾款为都指挥使提供养兵钱财，两人相互勾连，意图谋反，多好的帽子，罪名越叠越大，一箭双雕。”
“都说总兵与都指挥使向来不和，想必父皇又许诺了他什么吧。哦，我说错了。这一连串的事处理完，他收获了一个新的更加忠心的臣子，提拔了自己的人，除掉了一个在民间颇有声望的两朝元老，收回了兵权，还空出一个职位用来作顺水人情，岂止区区一箭双雕！呵，真是好厉害啊。”
“为何家徒四壁的墙壁一下就变得中空，搬出了国库都没有的奇珍异宝？为何分明是对一个人的污名，甚至还要牵连到他的一家老小？”
“还不够吗？”
“这都不够吗？”
“哥哥，我觉得父皇好像变了。每过一年，他就昏聩一分，做事也更加狠绝。他在害怕吗？”
“如果是，他是怕他的权力被夺走吗？”
“或者，”宣照嗤笑一声，“他在为你辅路？”
“哥哥，你需要吗？”
字字句句锋芒毕露，幸亏是在这偏远的演武场，也幸亏是这大雪的天气。否则定治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哪怕是宣照也难逃重罚。宣衍攥了攥拳，手中的木箫似乎连孔洞里也灌满了雪，此刻竟是寒凉刺骨。
“如果我说，我并不反对这样的做法呢？”
“那我也想知道，哥哥你又想在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宣衍抬眸，两人目光直直对上，一时无言。他们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跳跃的火焰，并不是来自于所谓的怒意，而是胸中熊熊燃烧的抱负，那是他们心中的道。
“我知道的。”
宣照忽然说。
“我知道……你帮父皇做了什么。”
沉默一瞬，她又道。
“但我也知道，你没做什么。”
“姜大人，还活着，对吧？”又是苦笑，似乎是皇权争斗，总让她感到苦涩，“你为他与他的家眷找了个好归处。”
“哥哥，你不把我当对手，只把我当妹妹。那我也和你说些……亲人间才能说的话。”
宣照只是自顾自说着，这场对话里，她总是说的更多的那个，这看起来，倒不公平。但她兴许不在乎宣衍的回应，仿佛只是想要一吐为快，舒出这好似心结的一口气。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何况，到底有多少人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心意，真正做到随心而动，更遑论旁人如何去看了。若心中的想法无法被探求……内化，外化，到底什么更重要？”
宣照走出几步，仰头看着天空落雪，天地纷纷，雪片都向上飞去，溯源到尽头。她呼出的冷气化作云雾撩撩，散在空中。
“刚才的问题，我并不需要回答。我当然不是嫉恶如仇之人，哥哥，我只看你做了什么，那就够了。”
“至少你不会变的吧。”
宣衍终于开口了：“我早说过，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没必要的，我志不在此，比起明里暗里的阴谋算计，我更喜欢真刀实枪堂堂正正的打一场，随军征战，开疆拓土或是戍守边疆，那才是我的去处。这为难人的事，还是都交给哥哥你去干吧。”
她的面容渐渐舒展开，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似乎是想起了令她感到愉快的事。
宣衍走到她身边，也与她并肩看着落雪。
“忽然想起，靖安三十一年，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那天，我吵着要出去堆雪人，连课业都不顾了，直直的冲出了门。刚下没多久的雪，用来滚雪球是最好最容易的，若是落在了方正的台子上，捏出一个边，便能像卷被子一样顺顺当当的卷起来且不会散。”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你就在雪地里撒欢的跑啊，为兄就只能抱着一堆棉衣披风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你看我不追了，反倒自己过来把衣服都穿上了。”宣衍也被勾起了回忆，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
“然后呢？我有些记不清了。”
宣衍无奈的叹气：“然后你让我带你来演武场，非说这里玩着好，又大又宽敞，能堆一百个雪人，在雪地里打滚都没问题。”
“拗不过你，就带你来了，陪你堆那一百个雪人……”
宣照噗嗤一声笑出来。
“哥哥你真是有够傻的。”
“傻？是，我也觉得我当时是脑子坏了。可你不是我小妹吗，课业什么的，哪有自家妹妹重要，我陪你疯玩儿一次又怎么了？”
“从傍晚一直到天黑，我们一起堆了10个雪人，你终于说你堆不动了。在外面这么久，我是又冷又累，刚缓口气，你又让我带你上房顶上看星星。唉，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劲头，这样有活力。”
宣照接道：“大雪天是没有星星的。”
“你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的。”宣衍调侃道，“不过挺巧，你我并肩坐在房顶上没多久，雪小了，月亮真的显露出来，下起了晴雪。”
“但还是没有星星，那日正逢望月，而且神奇的是，月亮竟然是蓝色的，你对着它开始许愿，让我也许。”
“第二天，我们不出意外的都染了寒证，你倒没事，父皇可是把我狠狠训了一顿。”
“哈哈。”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声。
“对着蓝月许愿真的奏效吗？小妹，你当时许下的愿望，现在可成真了吗？如果是想要什么东西，或是还想去哪里玩，没准我比月亮更能倾听你的心愿呢？那时我问你，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你的愿望。”
“没想到竟然记了这么久，哥哥现在还想知道吗？”
“想啊，你告诉我，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为你实现它。”
一阵劲风突袭而来，划过宣衍的脸侧。
并不是自然形成的风。
宣照不知何时从雪地中拾起一截断枝，话音未落便趁宣衍不注意向他袭去，侧边的发丝被吹起，宣衍抬手挡下这一击。
“诶，小妹，这就是你不对了，说的好好的，突然偷袭为兄是做什么？”
宣照一笑，道：“我今日原本来此，是为与路沧崖比武，不过既然他是因为哥哥你的缘故爽了我的约，那你替他一替也未尝不可。总归不能让我白跑这一趟吧。”
说归说，宣照不等宣衍反驳便动起手来。她以断枝为剑，一招一式皆行云流水，步态轻盈灵活，看似毫不留情。宣衍没有反应机会，身体已经比大脑和嘴快，先一步见招拆招了。他手握木箫艰难的抵挡着，俩人手中武器都十分简陋，木头对上木头，断枝竟胜过木箫一筹。
宣照一边舞着剑招，一边说道：“我啊，我想要海晏河清的万世太平，人人足衣足食……”
他们都在雪中站了良久，此时的发上眉间都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衣袂翩飞，脚尖点地，侧身，后退，两人在雪中仿若起舞。
数十招后，宣照动作逐渐凌厉，嘴上也不停，道：“皇帝治下，百姓永乐安宁，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的含糊似是笑了一声。
随后手腕一转，手肘向上，发力挑飞了木箫。
“若哥哥为帝……”
宣衍未及反应，那截断枝径直朝自己面门袭来，一片雪花落入他的眼眶，瞳孔晃动一瞬，便看见它在不足三寸处堪堪停下，静止不动。他越过面前的物什去看宣照，发现对方眼瞳明亮，尽是笑意。
她的手一松，丢掉了断枝，缓缓垂了下去。但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宣衍。
“我便当哥哥的大将军，为你守江山——”
木箫落在雪地中，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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