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唯美古耽 

堕胎

玉酒(悦安铭)

晨光透过养心殿雕花的菱格窗,筛下斑驳的金辉,恰好落在寝殿门前那对鎏金铜鹤的羽翼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龙涎香与淡淡的安胎药味,将一夜的惊涛骇浪都抚平了几分。

苏玖洛靠在铺着厚厚云丝锦垫的软榻上,宋百钰正半跪在榻前,握着他的脚踝,替他揉捏着因昨夜奔波与情绪起伏而微微肿胀的小腿。玄色的朝服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锦袍,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与昨夜的戾气,此刻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还疼吗?”宋百钰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从脚踝缓缓向上,掠过小腿肚,声音低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太医说你气血亏虚,昨日又动了胎气,往后切不可再熬夜,更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苏玖洛乖乖地点头,将另一只脚也递过去,眼底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有阿钰在,自然不疼了。”他低头看着宋百钰认真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昨夜的绝望与悲凉,仿佛都被这晨光与眼前人的温柔所驱散。他轻轻摩挲着小腹,那里依旧有着细微的悸动,是他们的孩子在向他宣告存在,“只是苦了公主,跟着我受了这么多惊吓。”

“她是我们的孩子,自然随你我,福大命大。”宋百钰抬眼,目光落在他小腹上,眼神愈发柔和,伸手覆上去,与苏玖洛的手交叠,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再过几月,她便该出世了,届时,本王要亲自为她描眉,教她读书。”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侍卫恭敬而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温馨:“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太傅温慎之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温慎之?”宋百钰的眉头瞬间微微蹙起,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温慎之是三朝元老,也是苏玖洛的开蒙老师,自苏玖洛幼时起便教导他,在朝堂上素来以刚正不阿、忠君爱国著称,只是此人骨子里极为迂腐,恪守着“君臣有别”的礼教,对他这个摄政王一直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他的权势与苏玖洛的信任,从未明面上发作。

苏玖洛也愣了一下,随即道:“老师来得正好,昨日之事,朕也该与他解释一二。”他以为温慎之是为了先帝遗诏与沈清辞的事而来,想要劝他以江山为重,稳定朝纲。

宋百钰却不这么想,温慎之素来古板,此刻早朝刚过不久,便急匆匆求见,绝非寻常。他抬手替苏玖洛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将榻边的狐裘盖在他腿上,沉声道:“陛下在此稍候,臣去去就回。若他言语过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苏玖洛点头,看着宋百钰起身,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让他莫名安心。

宋百钰走到寝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拉开殿门,走了出去。寝殿外的回廊下,温慎之身着一身藏青色的朝服,须发皆白,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食盒,食盒上雕着精致的兰草纹,看着颇为雅致。

见到宋百钰,温慎之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摄政王。”

“太傅。”宋百钰语气平淡,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眉头皱得更紧,“太傅此来,所为何事?”

“老夫要见陛下,乃是师生之间的私事,与摄政王无关。”温慎之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宋百钰,带着几分隐晦的不满,“摄政王权倾朝野,总不能连老夫与陛下说几句话的自由都要剥夺吧?”

宋百钰眼底寒光一闪,却也知道,温慎之是苏玖洛的老师,他若强行阻拦,反倒会让苏玖洛为难。他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冰冷:“太傅请便。只是陛下身体抱恙,还望太傅言语温和,莫要再惹陛下动怒。”

“老夫自有分寸。”温慎之冷哼一声,提着食盒,径直走进了寝殿。

宋百钰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殿门,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总觉得温慎之今日的模样有些不对劲,那双眼睛里,除了一贯的迂腐,似乎还藏着一丝疯狂与决绝。他抬手,对身边的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立刻会意,悄然隐入阴影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寝殿内,苏玖洛正靠在软榻上,看到温慎之走进来,立刻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老师。”

“陛下不必多礼。”温慎之快步走上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扶起他,反而提着食盒,径直走到榻前的八仙桌旁放下。

苏玖洛的目光瞬间被那食盒吸引,眼底瞬间亮起光芒。自怀孕以来,他口味变得格外刁钻,尤其贪恋温太傅家厨娘做的桂花糕与莲蓉酥,往日温太傅入宫,总会带上一盒,今日见他提着食盒,苏玖洛下意识地以为是给自己带的点心。

他不顾小腹的微坠,撑着身子就要从软榻上下来,凑到八仙桌旁,笑着道:“老师,今日可是带了桂花糕?朕这几日总想着那味道。”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就被温慎之抬手狠狠打断。温慎之的手苍老却有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回软榻上,力道之大,让苏玖洛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榻背上。

“陛下,”温慎之的声音冰冷刺骨,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他指着桌上的食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盒里装的,可不是糕点。”

苏玖洛的笑容僵在脸上,后背的疼痛与心头的疑惑交织,他揉着肩膀,不解地看着温慎之:“太傅…这是何意?”他实在想不通,一向待他如子的老师,为何会突然如此对待他,又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温慎之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掀开食盒的盖子。食盒里并没有精致的糕点,只有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涩气味,那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与平日里的安胎药截然不同。

苏玖洛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虽然年幼登基,但在深宫之中长大,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这气味,分明是堕胎药的味道!

“老师…你…”苏玖洛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温慎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痛心与决绝,他一把端起那碗堕胎药,转身看向苏玖洛,眼底的疯狂与狰狞再也无法掩饰:“摄政王功高盖主,权柄滔天,如今陛下又怀了他的种,这孩子生下来,便是大靖的祸根!老臣不忍心看陛下再错下去,这孽种…留不得了!”

“孽种?”苏玖洛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看着温慎之面目狰狞的模样,只觉得陌生又可怕,“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夫自然知道!”温慎之厉声喝道,端着药碗,一步步朝着苏玖洛逼近,“陛下,你是大靖的天子,是万民的君主,怎能与一个乱臣贼子私定终身,怀上他的孩子?这孩子一旦出世,宋百钰便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本,届时,大靖江山,便要落入他宋百钰之手了!”

“你胡说!”苏玖洛气得浑身发抖,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他强撑着身子,厉声反驳,“阿钰不是乱臣贼子!他护朕登基,守我大靖江山,对朕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朕与他早已在太庙立誓,结为连理,他是朕的皇夫,这孩子,是朕与他的皇长女,何来孽种一说?”

他以为,说出他们成婚的事实,温慎之会有所动容,会明白他与宋百钰的心意,可没想到,温慎之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讥讽:“成婚?不过是陛下被他蛊惑,自欺欺人罢了!他宋百钰无非就是一个贪恋皇权的乱臣贼子,靠着几分军功与陛下的信任,把持朝政,目无君上!陛下嫁给他,无疑是葬送整个江山!老臣身为您的老师,受先帝所托,教导陛下,自然要对您负责,对大靖的列祖列宗负责!”

温慎之的话,字字如刀,刺进苏玖洛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面目狰狞的老人,那个曾经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第一个“仁”字,教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老师,那个在他被先帝冷落时,偷偷给他送暖食,安慰他“陛下天资聪颖,日后必成明君”的老师,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偏执,如此可怕。

他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为了他心中迂腐的“君臣礼教”,竟然要亲手打掉他的孩子,要毁掉他的幸福。

想到这里,苏玖洛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渐渐的,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像是哭,又像是笑,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剧烈,他不得不捂着肚子,蜷缩在软榻上,可那凄厉的笑声,却依旧没有停止。

温慎之被他这番模样搞得懵了,举着药碗,停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不解:“你笑什么?莫不是被老夫说中了心事,傻了不成?”

苏玖洛停下笑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依旧扬着,那笑容凄厉又绝望,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好…好一个葬送江山!好一个对朕负责!”

他捂着小腹,指尖已经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意,心头一沉,低头看去,只见明黄色的锦袍下摆,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红色浸染,那红色迅速蔓延,像一朵盛开的血莲,触目惊心。

“太傅如此行事,不惜对朕这个学生下毒手,强行灌药,就不怕朕的皇夫,摄政王宋百钰,怪罪下来吗?”苏玖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慎之哪见过苏玖洛这个模样,平日里的小皇帝,温柔、谦和,哪怕是生气,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娇憨,何曾有过这般凄厉、冰冷的模样?尤其是那片刺目的红色,让他心头猛地一颤,当即就被吓懵了。

他强装镇定,握着药碗的手却微微颤抖,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凌厉,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你…你少拿那家伙压我!他宋百钰就算权势再大,也不敢对老夫这个三朝元老、你的老师动手!老夫今日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启,为了陛下!”

话音未落,寝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殿门重重撞在墙上,木屑飞溅。

宋百钰站在殿门口,一身月白锦袍依旧,可周身的气息,却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那股戾气,比昨夜抓沈清辞时,还要浓烈数倍。

他刚刚在廊下,就听到了殿内的争吵声,紧接着便是苏玖洛凄厉的笑声,心头的不安瞬间化作了恐惧,他不顾一切地踹开殿门,入眼的,便是温慎之举着药碗,面色狰狞地站在软榻前,而他的洛洛,蜷缩在软榻上,捂着肚子,锦袍下摆一片刺目血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那一刻,宋百钰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乱臣贼子?”宋百钰迈步走进寝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温慎之身上,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意,“太傅您老人家…还真是会形容啊。”

温慎之被他这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漆漆的药汁洒了一地,散发出更浓烈的苦涩气味。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指着宋百钰,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百钰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快步走到软榻前。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生怕碰疼了苏玖洛,眼底的杀意瞬间被无尽的心疼与恐慌取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洛洛…别怕,臣来了,臣来了…”

他伸出手,想要抱起苏玖洛,却又怕碰坏了他,犹豫了片刻,才用双臂,极其轻柔地将苏玖洛打横抱起。苏玖洛的身子很轻,此刻却软得像一滩水,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阿钰…朕的肚子…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宋百钰低头,用脸颊轻轻贴着他冰冷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蓄满了猩红的泪水,“忍一忍,太医马上就来,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他抱着苏玖洛,转身就要走出寝殿,路过门口时,目光猛地扫向外面站岗的侍卫。那侍卫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能让人进殿行刺,你这侍卫怎么当的?!”宋百钰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滔天的怒火,那股威压,让侍卫瞬间瘫软在地。

侍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出了血,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哀求:“都怪属下无能,才害得陛下受此之苦,还望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他知道,自己今日犯下的是滔天大罪,让太傅带着堕胎药进入寝殿,险些害了陛下与皇长女的性命,就算被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宋百钰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苏玖洛,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搭理他。他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的杀意,让侍卫浑身冰凉,几乎晕厥过去。

“来人!”宋百钰抱着苏玖洛,快步朝着偏殿走去,偏殿离太医署更近,也更安静,适合苏玖洛休养。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养心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焦急,“传太医!传太医院院判,还有所有擅长妇科与安胎的太医,立刻到偏殿!若陛下与孩子有半分差池,朕让整个太医院,给陛下陪葬!”

“是!是!”殿外的太监与侍卫们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朝着太医署跑去,凄厉的传召声,打破了皇城清晨的宁静,让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宋百钰抱着苏玖洛,脚步飞快,却又极其平稳,生怕颠到他。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苏玖洛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间,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眉头渐渐舒展了些许,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阳光依旧明媚,可养心殿的上空,却早已乌云密布。一场关乎帝王安危、关乎江山社稷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此刻的宋百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着他的洛洛,护着他们的孩子,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