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水槽的章鱼

嘈杂的哀嚎声，嘶哑的歇斯底里声如同细丝交织着贯穿我们的耳膜，强忍着内心的躁动，时刻提醒自己是个正常人而不是这里的患者，那扇门打开了。

与外面的混乱不同，里面居然出奇的有秩序，有的只是电视机的声音，人们都在旁边闲聊着。

“妈！”

他突然的话，让我的目光望向了一具骨架。骨架？那不应该是个人吗？面前的女人眼眶深邃，即使她闭上了眼睛我也能明显看到突出的眼球，原本应该顺滑的如黑色绸缎的长发，如今已经被人胡乱剪短，粗糙，夹杂着灰白色，硬要说像什么的话像狼毫，那种又粗又硬的狼毫。整个人瘦的只剩骨架，薄薄的粗麻病服能看见她的肋骨，他先是一愣，然后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那具骨架，眼里满是恐惧。他的母亲无力的抬起了那根手臂。那一刻，如同置身于泥沼，缓慢沉重的步伐拖拽着名为地板的淤泥，寸步难行。

“妈，你还好嘛”他弱弱的说了一句，与其说是压低了声音，不如说是声音在此刻逃不出他的喉咙，眼前的一幕换谁都难以相信，一个星期前，还意气风发教训着自己的老妈，现在却如同一具未腐烂的尸体。

“儿子！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母亲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扣在他的手心里，那副如同蠕虫组成的恐怖面容挤出了一个包含爱意的微笑，她低下头喃喃道

“他们抽了我好多的血，让我吃了好多我不认识的药，其实我没有病，我只是太累了，那几天天天说脖子疼，脊柱压迫神经罢了，妈妈，想出院”看着那浑浊的眼神，再看看外面那发了疯的小女孩，这里真的是医院吗？

“我... ”

他勉强的笑了笑，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怕母亲出院会继续发疯，他又怕这样失去他的母亲，其实家早就已经不完整了，每次他在婆婆家吃饭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会闪现出满是斑斓蜕皮的墙面，一个个破损的碟子装着的剩菜，还有三面围着他的香灰拌饭，这些东西总是在饭堂中闪烁重叠，他只会失去更多，注定会失去更多他珍惜的东西。他尽量发出了声音经管那只是蚊子哼“我.. 回去会和阿公说的”。他的母亲点了点头，随后就望向了他带来的东西

“都是我喜欢吃的嘛，果然还是儿子最懂我”

她一碰就碎的手勉强的抬了起来，随后耷拉在他的头上，无力的揉了揉。他忍着恐惧逃避的心，接受了母亲对他的爱意。

“快叫奶奶，这是妈妈在医院认识的朋友。”

母亲拉了拉他的手

“奶奶好”

“哎呦，这小伙子真乖，我要是也有人来看我就好了，你呀，生了个这么乖的儿子真好啊”

那位奶奶很是热情，很有精神，一点都没有精神病该有的样子，奶奶突然用埋怨的语气就开始说话了

“不像我家那个，把我送进来，不管不顾，我其实根本没有病，我健康的很，诶，可他却说我有精神病，硬是给我送进这个鬼地方来，待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正常人也得是精神病，因为你根本不能自己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谁会去相信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话呢。”

那位奶奶的语气明显带着埋怨，在一旁的护士走了过来，看着她们，带着虚情假意说

“时间到了，现在该吃药了。”

那位奶奶沧桑的脸盯着那位花枝招展的护士

“吃药？我压根就没病。”

护士笑嘻嘻的对着那位奶奶说

“你比之前好太多了。”

“好太多了？其实我一直都没病，我说自己没病不肯吃药，你们逼着我吃，我反抗，你们觉得我有病还病得不轻，现在我乖乖吃药，你们却觉得我比之前好太多了？我就是被那臭小子算计的，被迫进来的，我算是看出来了，在这里我根本没有做人的权利，我只是一个天天嚷嚷自己没有病的疯子，哼，把药拿过来，我吃。”

奶奶一把拿过护士手里的药然后吞了下去，那位花枝招展的护士看到他们都吃了下去便转过了头对着我们说“病人家属是吧，探病时间要结束了咯。”

他望着母亲挥了挥手

“再见，妈”

我们离开了脑科医院。

「感觉怎么样？」

“章鱼”

「什么章鱼？」

“章鱼是一种有着9个脑子的软体动物，他们很聪明，所以他们并不适合于饲养于水槽之中，因为一旦他们知道自己受困，便会绝食，跳缸，撞击着缸壁，甚至自己慢慢的吃掉自己。他们其实有着5亿个神经元，他们比我们更知道痛苦。看似小小的反抗，其实对他们来说是如同掏心掏肺的痛。”

寂静的天空上漂浮着黑色云，那是水槽的防跳盖板。我看见了雨点落在了地上，那是他不甘悔恨的泪水，在这个水槽之中，章鱼并没有找到他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