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南虞跟着马蹄印来到马棚。
巴太正弯腰给一匹枣红母马添草料,背影在煤油灯下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进来吧。”
南虞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暖意混着干草香扑面而来。角落里,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正蜷在干草堆里,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它叫‘寻梅’。”巴太蹲下身,粗糙的掌心抚过马驹颈部的软毛,“上个月刚出生。”
南虞屏住呼吸。三年前她离开时,巴太最爱的黑马“踏雪”已经垂垂老矣。如今踏雪不在了,却留下这匹眉眼如出一辙的小马驹。
“名字很美。”她轻声说。
巴太突然冷笑:“美什么?哈萨克马从来不起这么矫情的名字。”
南虞怔住,却见他从怀里掏出本翻烂的《唐诗选辑》,扉页赫然是她当年落在毡房的笔迹——「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库兰去乌鲁木齐上学,说这是汉人写马最好的诗。”他粗鲁地把书塞回口袋,“我翻烂了也没找到‘寻梅’。”
南虞眼眶发热。她慢慢蹲下,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小马驹的鼻梁。寻梅不但没躲,反而亲昵地蹭她手心,像早已认识她多年。
“我起的。”她突然说。
巴太猛地抬头。
“踏雪寻梅……”南虞的指尖划过马驹额前的雪花斑纹,“在汉语里,是说一个人执着地追寻美好事物。”
煤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侧脸忽明忽暗。巴太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突然起身从木架上扯下条旧毯子。
“抬头。”
南虞仰脸,透过马棚顶部的通风口,看见漫天星河倾泻而下——阿勒泰的星空比三年前更璀璨,银河像打翻的牛奶流淌在墨色天幕上。
巴太抖开毯子裹住两人肩膀。羊毛粗糙的触感让南虞想起他们共披毡袍躲雨的那天,只是这次没有暴雨,没有争吵,只有寻梅在脚下发出幼兽特有的呼噜声。
“青岛有星星吗?”他忽然问。
“有,但总被海雾遮住。”南虞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我试过在沙滩上画星座,第二天就被潮水冲没了。”
巴太哼了一声:“城里人就是麻烦。”
毯子下的温度越来越高。南虞鼓起勇气,小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这是哈萨克孩子认错时的动作。
巴太浑身一僵。
“这次不走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寻梅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挤进两人之间,把脑袋往南虞怀里拱。她失笑,顺势抱住小马驹温热的脖颈:“除非你赶我走。”
巴太沉默了很久。久到南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毯子下的手突然被攥住——他的掌心有茧,有疤,还有三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
“看。”他指着天狼星的方向,“那颗最亮的,哈萨克人叫它‘流浪者之星’。”
南虞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星光落进眼底,化成一片温热的水光。毯子下的十指不知何时已紧紧相扣,寻梅的尾巴扫过他们交握的手,像一句迟来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