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乱（2）

自打养心殿的那件事以后，弘历再没去过哪个嫔妃的宫里，同时也没翻过哪个嫔妃的绿头牌，叫人来养心殿侍寝。

这个消息，让各宫嫔妃犯着嘀咕。

一个月后，乾隆携皇太后以及后宫嫔妃，行南巡之策，明面上是想让皇后散散心，实则是想让永璜他们暗中调查江南那边的案子，顺便体察民情。

富察·傅恒是皇后的亲弟，受皇上重用，特准他随船相伴皇后身边，这也是安抚皇后母族那边的势力。

富察琅嬅接二连三的丧子，心神损伤，就算顿顿喝着各种补药也还是身子虚弱，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璟瑟和嬿婉，时间过了这么久，嬿婉与皇上朝夕相处却始终不被册封，她总惦记着寻个机会叫嬿婉过来问问是何缘由。

她这边操心着嬿婉受宠的事情，另一边，魏嬿婉也是心绪不宁。

她从上了这条船开始，就一颗心惴惴不安，前世恶事做尽也不见她有半点心慈手软，可这一世，她遇到的皇后待她确实宽厚，想着前世皇后薨逝的时机是东巡途中，魏嬿婉不免替皇后担忧。

这一世，她害去了皇后的孩子，是她最亏欠皇后的地方。

小皇子刚死的那段时间，魏嬿婉连着做噩梦，她也会在皇后悲恸的时候跟着一起哭，那么小的孩子，成了她利用皇后对付如懿的牺牲品，也是魏嬿婉重生以来第一次杀人。

如今，皇后的命数也会走到尽头。

想着那个温柔教导自己的女子，还有璟瑟与自己的那份情谊，魏嬿婉动摇了，她不想让皇后就这么香消玉殒。

顾着往日的情分，魏嬿婉打算选个时机委婉提醒皇后，莫要离船边过近，夜里也莫要出来走动，偏偏皇上整日把她留在跟前使唤，感受着那些嫔妃明显带有敌意的眼神，魏嬿婉又无奈又觉着好笑。

这日，魏嬿婉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趁皇上去了嘉妃那边，她偷偷绕去皇后所在的房间，正欲掀帘子进去，却听见里面有东西碎裂在地的动静，皇后有些激动地斥责着。

富察琅嬅对如懿从一开始就存有芥蒂，这些年更是积怨过深，失去孩子的事让她恨毒了如懿，今日如懿主动进来探望，富察琅嬅就猜到她没安什么好心，方才听如懿好端端提起永琪和纯贵妃的几个孩子，富察琅嬅自是往偏了想，认为她今日来就是故意讥讽自己接二连三的丧子。

富察琅嬅放肆！娴贵妃这话，是在讥讽本宫失去孩子，是不够贤德才遭了报应？

如懿臣妾膝下亦是没有自己的孩子相伴左右，皇后娘娘，臣妾只是顺着您方才的话，夸一句纯贵妃性情温婉，膝下儿女众多是她修得的好福气，您又何至于这般多想？

如懿臣妾更没有讥讽您的意思，臣妾自问这辈子从未坑害过谁，没做过一件恶事，若按皇后娘娘您方才的意思，臣妾也该是多子多福的命，谈何报应。

琅嬅听如懿这么说，心里那股火烧得更厉害，她最瞧不上如懿故扮清高的这个姿态，装什么无辜，在后宫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子那种歹毒的事她都敢做，竟也好意思自诩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琅嬅身子弱，齐汝早先帮她调理身子的时候也刻意强调，她不适合再操劳或者情绪激动，如懿的一番话让琅嬅觉得气血翻涌，最后硬是在帕子上咳出了血

素练心疼自家主子，也顾不得尊卑，替皇后做主对如懿下了逐客令。

魏嬿婉在外面听了个真切，待如懿走出来，她早已躲去了另外一边，犹豫再三，她没直接进去面见皇后。

素练轻抚着琅嬅的后背，帮她顺着气。

素练皇后娘娘，您当保住凤体要紧，娴贵妃那番话，您不必放在心上。

富察琅嬅她最是虚伪，整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则是个蛇蝎心肠的，本宫的永链永琮都受她坑害，她居然还敢跑到本宫面前扯什么报应福泽，这种人，本宫断是容她不得……

富察琅嬅嬿婉迟迟未受皇上宠幸…有些事，本宫还做不得，况且，她行厌胜之术的事，本宫又寻不到最直接有力的证物，贸然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只会离了他对本宫的情意

如懿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也让琅嬅有些心虚。

如懿和高晞月刚入潜邸的那年，所佩戴的手钏的的确确是她亲手所赠，高佳氏薨逝之前特意请了皇上过去探视，那晚高佳氏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琅嬅猜不到，也不敢乱想，她始终记得那段时间皇上就刻意冷落了自己，至于如懿，她那个手钏也得皇上允准不必再佩戴。

牵扯出旧事，富察琅嬅只觉一阵心悸，冷汗涔涔。

素练说起嬿婉那个丫头。

素练奴婢听说，她前阵子得罪了皇上…娘娘，咱们当真还要用她这枚棋么？

富察琅嬅你指的是御书房罚她跪在外面的那件事？

富察琅嬅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你当看破，以嬿婉如今还是宫女的身份，若是皇上不在意她，单凭触怒龙颜这一条罪，谁都保不住她。

富察琅嬅本宫对她从来都是有信心的，只是，乌拉那拉氏那个贱妇……本宫有些心急，这副身子亏空严重，本宫只盼着能在死前，亲自替本宫的永琮永链，讨个公道。这件事，本宫只信她能帮上本宫。

琅嬅情绪稳了下来，没多久，喝了莲心送进来的汤药就躺着歇息了。

是夜，天子亲临，说是要陪皇后一同享用晚膳，身后还跟着魏嬿婉，一身水蓝色的宫女装，衬得她清秀水灵。

坐到皇后的对面，弘历刚一抬眼就留意到琅嬅苍白的脸色，他心疼皇后接连丧子的那份悲痛，说话时语气软了下来。

弘历皇后今日瞧着，有些憔悴。

弘历可是身子又有什么不适，来人，去宣齐汝过来给皇后瞧瞧。

富察琅嬅不必惊动太医的，臣妾身子好的紧，许是行在水上，这水波颠晃让臣妾觉着吃力，好好歇上一歇就好了。

弘历朕本来是想带你换个环境，离开紫禁城看看山水，心里也能松快些，却还是欠着考虑，忘了你身子孱弱，这般舟车劳顿，拖累了你的身子，是朕不好。

看着素来高高在上的天子，坐在自己对面如同认错的孩子，琅嬅心头一酸，她从不敢想他的心里能装上她几分，见过他这般模样，她倒是死而无憾了。

两人船内互诉衷肠很久，待宫人们布好了饭菜，弘历小心搀扶着皇后走去桌前，嘴里还说着她该多吃些东西才好，几月未见，消瘦得厉害。

皇后的膳食大多清淡，以滋补养身为主，连着吃了好几日荤腥的天子，今日尝过这些，胃口跟着好了很多。

喝了两口鸽子汤，琅嬅瞥了瞥候在一旁的身影。

富察琅嬅其实，皇上……有件事，臣妾也不知当不当讲。

弘历你我之间，乃是夫妻，任何话都当说得。

富察琅嬅皇额娘素喜礼佛，嫔妃们的船尾后又专有一船的佛像经卷，南巡一事您是交给了永璜那孩子负责，可这份孝心，臣妾深知是您对皇额娘表达的。臣妾想着，过几日办场祈福祝祷的法事，让后宫的嫔妃们手抄佛经百卷，扎些祈福用的花船焚烧，替大清祈福，替皇城里失去的孩子们消灾，也能让皇额娘心里舒坦些。

弘历皇后心思细腻，顾着皇额娘和大清的国运，这是好事，朕允准了。

富察琅嬅臣妾身为大清的皇后，受祖宗和大清庇佑，这祈福祝祷，臣妾自是要亲自操持的，可惜臣妾身子不甚争气，难免力不从心，故想向您讨要一个臣妾信得过的人，心思细腻，做事踏实的。

顺着皇后的目光看了过去，弘历又如何猜不透她的心思。

弘历这丫头本来就是朕从皇后身边硬要过来的，她侍奉在你身边多年，论起来，她算得上是长春宫的人。太医说过，不可情绪激动，不可太过劳心劳神，既然你想让她帮着操办，朕就把人留在你身边好了。

富察琅嬅谢皇上恩赏。

弘历在房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留了人便起身离开了。

他背着手站在皇后所居的青雀舫上，抬头看着那破云而出的皎月，轻叹一声。

进忠细心地走了过去，替皇上披了一件大氅。

进忠万岁爷，夜里风凉，仔细着了风。

弘历你得你师父亲传，这几年侍奉在朕的身边，倒是越来越懂得服侍了，有些事情你做着比你师父还要仔细。

进忠得万岁爷谬赞了，奴才只是尽着本分。

进忠万岁爷这般伤怀，可是因为皇后娘娘？

弘历齐汝前阵子跟朕说起过皇后的病情，说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心，怕是熬不过几年了。

弘历她从来不是朕最为宠爱的女子，早先，亦不是朕心里最想选为嫡福晋的那个人。真到了要失去她的时候，朕倒是在意起与她的夫妻情分，朕时常在想，若是对她好些，心里的遗憾是不是就没这般重了。

迟来的深情，那是比草芥还要轻贱的。

进忠心里冷笑，只觉着弘历虚伪，若是有了新欢在侧，他哪里还会有此刻的这般伤感，怕是守不了几年就将皇后忘个干净了。

进忠奴才觉着，太医说得确实没错，心病还须心药医。

进忠既然知道她这心病的根儿在哪儿，问题，其实也好解决。保不齐，日子久了，皇后娘娘的心结就彻底打开了，如同枯木逢春，另有一番造化。

弘历摇了摇头。

弘历她的心病在于失去永琮

弘历朕又如何能还她一个永琮呢？

进忠皇后乃中宫之主，宫里的皇子众多，都要跪拜皇后称上一句皇额娘的。皇上若是不愿见皇后娘娘终日郁郁寡欢，大可在年幼的皇子里，选出一个伶俐听话的，养在长春宫。

进忠话音刚落，不等皇上接话，直接扑通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进忠额，奴才心系主子，不愿见万岁爷您忧烦，这才妄议后宫子嗣，奴才多言，还请皇上降罪。

弘历起来吧。

弘历你说的，也不失一种好办法。

弘历怜惜琅嬅，进忠的这番话确实说进了他的心里，若真有个孩子养在皇后膝下，受她用心调教，大清还是留下了一个嫡子的，这个孩子也能成为琅嬅求生的动力。

放眼后宫，膝下多子的只有玉妍和绿筠，想到玉妍外族的身份，弘历直接做出了决断，她素来与皇后交好，在朝堂上又毫无势力依傍，将八阿哥永璇抱养在长春宫最为合适。

况且，玉妍在弘历眼里空有美貌，论才情修养，远不及宫里的其他妃嫔，她教出来的永珹在其他皇子里显得太过平庸，有些见解甚至还比不上年幼的永琪。

弘历今日的这番话，不得外传。

弘历这几日，你派些机灵的小太监过来，帮皇后她们准备祈福的事。待祈福祝祷一事结束，朕再下旨，将八阿哥养在皇后膝下。

进忠奴才遵命，奴才一定管好自己这张嘴。

弘历微微颔首，没再逗留，转身就回了自己所居的龙舟。

守在门口，进忠眸中转过幽光。

前世魏嬿婉就因她有几分像如懿，被嘉妃要去启祥宫，一折磨就是整整五年，想着自己当年初见魏嬿婉时，她那副惊惶无助的可怜模样，进忠就觉着心疼，连带着对嘉妃和后来处处针对魏嬿婉的嫔妃们更恨了。

借皇后的名义，把八阿哥从嘉妃身边夺走也好。

彻底绝了皇后和嘉妃之间的关系，也能让嘉妃那个贱妇好好尝尝绝望无助的滋味。

只可惜皇后是个福薄的。

这趟南巡，她注定会断了性命。

和敬公主远嫁蒙古，意外落水受到惊吓，这两件事的发生注定会要了她的命。

进忠眉眼间尽是冷漠。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想办法借皇后落水的意外，祸水东引，天子生性多疑，一旦心里留了颗怀疑的种子，日子久了，自然就慢慢和乌拉那拉氏的那位生出了嫌隙。

空有继后之名，却失了帝心，这才是对如懿最好的报复。

再说那厢，皇后待弘历走远以后，她屏退了素练等人。

屋子里仅剩她和魏嬿婉。

琅嬅看着始终垂首偷偷捻着袖角的魏嬿婉，不怒反笑，嘴里忍不住念叨着，到底是被万岁爷悉心带出来的人，竟也学会乖顺了。

魏嬿婉娘娘，奴婢让您失望了。

魏嬿婉说着就想跪下去，动作被琅嬅直接拦了下来。

富察琅嬅你这是做什么？本宫又没怪罪你。

富察琅嬅坐过来，离本宫近些。

魏嬿婉奴婢不敢。

闻言，琅嬅又是一笑。

富察琅嬅你惹得皇上动怒，罚你跪在养心殿殿外，这种触怒龙颜的祸都敢闯，还有什么是你这丫头不敢的。让你坐过来，你坐过来便是。

魏嬿婉抿着唇瓣，配合地坐了过去。

富察琅嬅皇上那样自负的人，本宫入宫到现在，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如此胆大，一次次挑衅他，踩着他能容人的底线还会全身而退的。

富察琅嬅本宫非要说些什么，那也是该夸你。

魏嬿婉抬头，看着琅嬅含笑的眉眼，心里的那份触动更深了。

魏嬿婉娘娘这是为何？

富察琅嬅你与宫里的女子都不一样，你有你的性情。嬿婉，其实有时候啊，本宫是羡慕着你的，若本宫不是富察氏的嫡女，若本宫不是中宫之主，也可以像你那般恣意而活。

富察琅嬅这次祈福一事，本宫向皇上要了你过来，你可知是何意？

魏嬿婉奴婢不知。

富察琅嬅诚如本宫先前说的那般，皇太后素喜礼佛，若能借此机会得她老人家满意，哪日皇上真册封了你，后宫的那些妃嫔也不敢轻待了你。

前世的皇后，其实和自己没有太深的交集。

听她这般真心替自己谋着好出路，魏嬿婉鼻子一酸，下意识地把头偏向旁边，不让皇后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富察琅嬅你的字是本宫亲自教过的，就连璟瑟都比不得你呢。

富察琅嬅经书，就由你代本宫抄写吧。

魏嬿婉最初就是想借中宫之势，在这宫里替自己积攒些好人缘，若真能被太后看中，也能省了些折腾。

前世她根基未稳就急着靠美色邀宠上位，宫里那些嫔妃自是瞧不起她，那时的她一心想往上爬，手段难免有些上不得台面，腹中又无半点墨，皇上本来也是图她美色才选了她，慢慢嫌她粗鄙，自然就失了恩宠。

搭上太后那条船，是她前世实在无路可走，经了一番波折才重新复宠。

想着最后她机关算计，却沦为太后的一枚废棋，魏嬿婉暗暗咬着后槽牙，这次她要学会在太后面前收敛锋芒，没家世也有没家世的好处，至少，太后不会太防着她。

唇角微微翘起弧度。

魏嬿婉点头答应了下来。

琅嬅和她在房里聊了很久，后来精神撑不住了，才由魏嬿婉和被传唤进来的莲心一起服侍，躺回床上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