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在中宫住下。
寝宫早就收拾好了,他住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有。衣服是最好的布料,可以看出来是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缝制的,尺寸刚刚好。首饰是他没见过但很漂亮的样式,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他连戴在哪都不知道。
封后大典的流程他已经知道了,其他的温葭没让他管,可能是她自己来,也可能丢给了别人,他不知道。
宫里的教习宫人年纪有些大,但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他有些怵。那人恭敬地喊着他皇后,语调听着很亲切,但他脸上挂着的是极其不易察觉到的笑,看着好像随时能玩死他。
他第一次感受到有钱有权的弊端——活得太累。从走路到吃饭,就连眼神也有那么多规定,弯弯绕绕,像一条条缠绕的丝线裹住了他。
此刻,他正面临着又一次宫规抽查。上回没能通过考核时,那名资深宫人毫不留情地用戒尺打了他的手板。直到现在,他仍能清楚地记起那戒尺扬起又落下时划过的风声,以及落在掌心引发的那种酥麻且痛楚的感觉。
他还在一字一字地往外蹦着宫规,脸上面如死灰,像是已经准备好受罚。
“今日就到这吧!”

温葭不知何时来了坤宁宫,她踏着轻快的步子,脸上噙着笑,身旁的宫女提着一个食盒。
她抽出教习宫人手上的戒尺,放上一袋银钱,那人顿时长眉一弯,忙不迭把钱袋收拢放好,恭恭敬敬行礼退下,还识趣地带着旁边的宫人仆从,只留下帝后二人。

“你怎么来了?”
温葭这些日子很忙,他是知道的。
“想你了。”

两人的感情这段时间得到迅速升温,温葭已经能脱口而出一些甜蜜暧昧的言语,总逗得马嘉祺脸红心跳。
牵着马嘉祺在亭中坐下,温葭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桂花糕。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米香混着花香,一同钻进鼻腔。
马嘉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温葭见他高兴的模样,将玉碟往他目前推了几分。
“尝尝看。”

“小厨房刚做出来的。”

温葭用手捏起一块米白色的糕点,上面点缀着几粒桂花,将它送到马嘉祺嘴边。

“好吃。”
马嘉祺轻抿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礼仪学得如何了?”

温葭有意逗他。
马嘉祺本来吃的开心,这么一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嫩白的手掌摊开在对方面前,鲜红的印记在手上格外醒目。
如数家珍似的,他向对方一一讲明那些痕迹的来历。

“这里呢是端茶的手势错了。”

“这个是走路的姿势。”

“这边这个是宫规背错了。”
马嘉祺停下来,揉了揉那些红痕,手团成小拳头,抬眼看向温葭。

“不过现在,这些我已经都会了哦!”
他昂着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小表情,像是在讨要夸奖的小猫。
温葭对马嘉祺一向大方。
“皇后真厉害。”

“我真真有福气,得了你这一位好夫郎。”

温葭牵起马嘉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趁机吻了吻。
“痛不痛?不如...我们不学了?”

温葭本心是想看马嘉祺向她撒娇,可马嘉祺没这么做,他一一细数自己手上的痕迹,仿佛是骑士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勋章。
偏是他这幅坚强的模样,却惹得温葭心中酸胀。
反倒是自己先心疼了。

“不行,我要学。”

“如今我已经是皇后,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若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旁?何谈替你排忧解难?”

“你我夫妻一体,你为了我学会如何上场杀敌,学会怎样治国安民。”

“我这点苦,那算得上什么呢?”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也想真真切切学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要在宫中立足,将来把持后宫,要自己站得稳。”

“不为配你,只为活出一个不附庸谁的马嘉祺。”
马嘉祺这番话说得真切,葡萄似晶莹剔透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水光,一双睫毛蒲扇若流萤,更添几分清丽。

“更何况,如今有你陪我。”

“你会问我疼不疼,会给我带糕点。”

“当初,你学那些的时候,我不曾有机会陪你,问你。”

“可如今你问了我,我也想问问你,当初痛不痛。”
空气凝滞了,无言,久久无言。
就在马嘉祺以为温葭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温葭开口了。
喉腔涌出的酸涩感还在,像是在提醒她刚刚一瞬的情感溃堤。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被马嘉祺的真心击溃,那一瞬间,无数个痛苦的画面重新在脑海中放映。
她好像在那沉默的时间被拉回了孤寂的两年,无人陪伴,无人关心问候冷暖,没有人会关心她痛不痛,怕不怕。
那些压抑的害怕、恐惧、委屈,那些被她存封起来的,难得的脆弱,如今尽数摊开,毫无保留。
“痛...”

“痛的。”

“阿祺,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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