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褪尽时，望舒推开宿舍门，廊下的风卷着紫藤花的香漫进来，落在她刚换下的作战服上。那身沾过“血”的布料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最下层，像藏起一段仍在发烫的记忆。

她倒了杯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才惊觉手心还攥着那只啦啦球。彩绳上的银片在晨光里闪，恍惚间又看见莉莉迎着琴弓冲出去的背影，亮粉色的队服在红教堂的阴影里，像簇不肯熄灭的火。

门被轻轻叩响时，望舒正将啦啦球放进抽屉。那声音很轻，笃、笃、笃，间隔均匀，像有人用指节轻敲密码机的按键——是伊莱的习惯，他总怕惊扰了别人。

“请进。”

推门而入的人带着廊下的紫藤香，黑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役鸟停在他肩头，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先于主人落在望舒微红的眼尾。伊莱手里捧着个木盒，盒盖的雕花在晨光里泛着浅棕，是庄园木工房特有的手艺。

“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他将木盒放在桌上，役鸟突然振翅飞起，落在望舒的窗台，啄了啄那盆刚抽芽的薄荷，“艾米丽烤了蔓越莓饼干，让我送来。”

望舒打开盒盖，焦糖的甜香漫出来，混着紫藤花的气息，在空气里织成张柔软的网。饼干被切成整齐的菱形，边缘还带着烤焦的金边。

“替我谢谢她。”她拿起一块，指尖触到饼干的温。

“莉莉说下次要练翻板，争取砸晕监管者十秒。”伊莱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役鸟从窗台飞回来，嘴里叼着片薄荷叶，轻轻放在望舒的手背上，“玛尔塔也说，让你别总想着自己扛。”

望舒的指尖被叶片的凉意激得一颤。薄荷的清苦漫上来，像游戏里伊莱硬扛二阶技能时，她闻到的那股役鸟羽毛烧焦的味。她把薄荷叶夹进书页，抬眼时撞见伊莱的目光。

“睡不着？”他忽然问，役鸟亲昵地蹭着他的下颌，“早上看见你宿舍的灯亮了很久。”

望舒没否认。天刚蒙蒙亮时，她确实坐在窗边发呆，看着晨雾漫过庄园的围墙，像红教堂地窖里那片化不开的黑。游戏里的痛感明明已经消失，可闭上眼，还是能听见铁链的倒计时，滴滴、滴滴，敲在神经上。

“伊莱，”她捏着那块蔓越莓饼干，碎屑在掌心簌簌落下，“你当时……为什么不先走？”

伊莱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薄荷盆里，役鸟正用喙部梳理翅膀。他说得轻描淡写，“知道你能逃出去。”

“可你快被淘汰了。”望舒的声音发紧，“系统提示你进入濒死状态时，我听见了。”

“那又怎样。”伊莱抬眸，眼底的光像被晨雾洗过的湖，“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椅子上。”

这句话很轻，却像红教堂的钟声，在望舒心里荡开绵长的颤。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家和伊莱家是对门，每次自己瘦了每次自己受了伤，难过都会跑去敲他们家的门，不为别的。就为了大哥哥的安慰和叔叔阿姨的关心。

“你总是这样。”望舒从回忆里抽离。

伊莱忽然笑了，役鸟趁机飞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望舒的脸颊，羽毛带着阳光的暖。“你不也一样？”他反问，“每次都把队友往安全区推，自己留在危险里。”

望舒被说中了心事，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饼干的边缘。蔓越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的涩——她总以为自己的预言能护着所有人，却忘了再精准的预判，也挡不住队友要挡在她身前的决心。

“望舒，”伊莱的声音近了些，役鸟飞回他肩头，“游戏里的伤会消失，但有些东西不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片役鸟留下的薄荷叶上，“比如有人愿意为你扛刀的心意，比如……我们信你能赢。”

望舒抬起头，撞进他清亮的眼底。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像红教堂广场上，终于穿透晨雾的光。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怕的不是输，是辜负——辜负莉莉冲上来的勇气，辜负伊莱挡刀时的坚定，辜负那些“我来救你”里藏着的信任。

“饼干很好吃。”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甜香漫过喉咙。

伊莱的笑意深了些，役鸟在他肩头欢快地叫了一声。他转身时，黑袍的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紫藤花的香，“对了，下午有场练习赛，弗雷德里克说缺个人，你要来吗？”

望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游戏里，他站在教堂窗口，黑袍被血染红了大半，却还是对着她的方向，役鸟送来一句“加油”。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颤：“来。”

伊莱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役鸟飞过来，嘴里叼着个小小的羽毛书签，上面用银线绣着只展翅的鹰。“这个给你。”他说，“莉莉绣的，说能带来好运。”

望舒接过书签，银线在晨光里闪着细亮的光。她忽然注意到，书签的角落还有个小小的星轨图案。

门轻轻合上，廊下的紫藤花香还在室内漫着。望舒将书签夹进那本夹着薄荷叶的书里，恰好是《庄园守则》的某一页，上面印着“求生者需相互协作”，字迹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一块蔓越莓饼干，走到窗边。晨雾已经散尽，庄园的草坪上，莉莉正举着啦啦球练习翻板，银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远处的练习场，玛尔塔的信号枪发出清脆的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望舒咬了口饼干，甜香漫过舌尖时，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紧绷的弦，轻轻松了。游戏还会继续，铁链和刀气还会再来，但没关系。只要转身时，能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能听见那句“我帮你”，再难的局，好像也能笑着闯过去。

窗台的薄荷盆里，役鸟留下的那片叶子，正迎着晨光，舒展成最鲜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