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雍64

最开始，太后还强撑着一贯的从容姿态，倚在榻上捻佛珠，听下人日日回禀宫外的清算动静。无论听到多么惨烈的结果，她都只淡淡应一声“嗯”，随后闭眼静坐，不露半点心绪。

可没过几日，她整个人日渐倦怠，精神头一日差过一日。白天坐着坐着就莫名犯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真到了夜里，又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反反复复醒无数次，根本睡不踏实。

宫里的太医轮番前来诊脉、探查病因，翻遍医书典籍，终究什么都查不出来。

脉象平稳，脏腑无恙，身体毫无病痛，偏偏就是神思涣散、精力衰败，整个人像被悄悄抽走了精气神。太医开了不少温和的安神汤药，日日按时服用，也半点不见起色。

太后心里隐隐猜到，自己怕是着了旁人的道。

可她查不出丝毫痕迹，抓不到半点把柄，无从溯源，无从追责。最后也只能归咎于年岁渐长、心神受损，经不住朝堂这场大变故，只得吩咐下人好生静养。

太医们退去后，嬷嬷细心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寝殿。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香炉里的安神香袅袅升腾，一缕细烟慢悠悠往上飘，寂寂无声。

太后闭着眼躺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睡熟，缓缓睁开眼，定定望着头顶素净的帐顶，心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猜疑。可思索良久，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再度闭眼，慢慢沉入浅眠。

太后宫里这番悄无声息的异变，一直被沈汐和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些日子，她始终在暗处静静观望，把慈宁宫的一举一动都摸得透彻。宫人出入频次、太医登门次数、抓取的汤药品类，桩桩件件，她都了然于心。

那日她正坐在府中廊下，低头翻看着琐碎的府中账册，侍女墨玉轻声上前回禀：“王妃，太后那边这两日请了好几回太医，说是精神不济，夜里睡不好。”

沈汐和翻页的指尖顿都没顿一下，目光却悄然凝了几分，淡淡开口：“太医怎么说？”

“查不出症结，只让好生静养。”墨玉如实回道。

沈汐和放下手中账册，轻轻靠在椅背，安静思忖片刻。

她自幼精通调香辨药，对人身气息、隐秘药味格外敏感。早前初见谢花楹时，她就曾在她衣料的熏香之下，闻过一丝极淡、几乎无人能辨的特殊药草气息，浅得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如今串联起太后日渐衰败的异常状态，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底慢慢落定。没有确凿证据，却处处吻合，丝丝对上。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太后的事，不用再盯了。把人都撤回来。”

墨玉微微一愣，有些不解：“王妃？”

“再盯也盯不出什么。”沈汐和重新拾起账册，继续翻看，语调清淡从容，“她那边不会有线索的。”

世人只知太子妃温婉恬淡、静心养胎，不问朝堂纷争。可沈汐和如今看得明白——那谢花楹从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无害、纯白无争。

曾经太子饱受毒素折磨，突然身体好转、毒素全消；而太后前脚刚对谢氏出手，后脚就莫名心神衰败、日渐萎靡，查无病因。

这对夫妻，一个明面运筹朝堂、步步反击，一个暗处悄无声息落子、扫清隐患。两人身边干净得寸草不生，从不留下半分把柄。

墨玉退下之后，廊下只剩沈汐和一人。

晚风轻轻拂过，暮色一点点沉落，彻底吞没了院中最后一点光亮。她合上账册，静静搁在膝头，忽然想起初次与花楹相见的模样。

那时的谢氏嫡女、福安郡主坐在王府花园之中，执一杯清茶，言语温柔，甚至看着有些柔弱。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都是假象。

沈汐和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

是庆幸。

庆幸当初自己相信直觉，选择与她为盟，从未站在她的对立面。

院中的晚灯次第亮起，暖光漫开，驱散了暮色寒凉。沈汐和起身回屋，将账册归置妥当，略一思忖，转头吩咐墨玉：“明日去东宫送个帖子，就说我新得了几样稀罕香料，想请太子妃品鉴。”

墨玉应声退下。

沈汐和立在灯下，眼底沉静通透。

她不打算追问，更不会戳穿。有些局，看破不必说破。

她只是很好奇，那个永远温柔淡然的太子妃会不会永远都那么淡然？要知道当了皇帝，后宫可有佳丽三千……如今情深似海，未来的事谁又能保证呢？毕竟人心易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