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变成了烟雨江南的热闹长街,整条街巷挂满鲜红绸缎,随风轻扬,刺眼夺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街巷,十里红妆绵延不绝,铺满了整条青石板长街,是最盛大的婚嫁光景。
一顶八抬大轿停在街心,红衣侍女上前搀扶,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踏出轿身。
是她。
她身着一袭正红嫁衣,金线刺绣的纹样华贵夺目,头顶覆着精致的绣纹盖头,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巴。隔着薄薄的盖头,他清晰看见她嘴角微微扬起,是浅浅的笑意。
她身侧立着一道高瘦身影,一身大红喜服端正规整,是与她匹配的新郎模样,可那人背影模糊,无论他如何用力,始终看不清面容。1
萧华雍浑身紧绷,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前,双脚却像灌了千斤铅铁,死死钉在原地,半步动弹不得。
周遭的议论声清晰钻进耳畔,字字诛心。
“听说新郎家和谢家门当户对,还长得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听说福安郡主觅得良缘很是欢喜。”
他拼命张嘴,想要出声阻止,想要反驳那些省心,喉咙却干涩堵塞,发不出半点声响。极致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唔——”
萧华雍猛地睁眼,骤然惊醒。
寝殿寂静无声,清冷月光透过窗纸,洒落一地浅白微光,驱散了浓重黑暗。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抬手死死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心跳快得失控,砰砰作响,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梦里那阵窒息般的心悸迟迟没有消散。
他闭着眼静坐良久,一遍遍地深呼吸,强迫慌乱的心神慢慢平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茫然环顾四周。
熟悉的床帐、沉静的寝殿、静谧的夜色。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喜庆鞭炮,没有江南婚嫁,更没有身着嫁衣、对他人含笑的花楹。
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汗的掌心,缓缓攥紧,又轻轻松开,指尖的颤抖才渐渐止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虫鸣细碎微弱,天边依旧暗沉,不见半点亮光,长夜未过半。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刚从梦魇挣脱的虚软,轻轻自语:“……是做梦。”
轻飘飘一句话,更像是低声说服自己。
他缓缓躺回榻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的锦帐顶,再无半分睡意。
方才梦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放。刺眼的红绸、盛大的婚轿、鲜红的嫁衣,还有盖头下那一抹不属于他的浅笑,清晰得分毫未差。
他翻了个身,面朝内侧蜷缩几分,拉高锦被盖住半身,静静僵在黑暗之中。
呼吸渐渐恢复平缓,可心底那密密麻麻的恐慌与酸涩,如同残留的余悸,久久不散,盘踞整夜。
天色未良,整座皇城沉寂无声。萧华雍躺了许久,阖眼全是那片刺目的红,还有花楹嘴角那道疏离的笑意。
——他再也躺不住,掀开被褥起身。
“殿下?”天圆突然出声,一身劲装利落,夜色里眉眼警觉:“怎么了?”
“备车,出宫。”
天圆愣了一瞬。此刻天还没亮,皇城宵禁未撤,寻常皇子绝不可能深夜离宫。可他抬眼望见自家殿下眼底压不住的沉乱,不敢多问,立刻应声下去安排。
不多时,暗卫备好低调的青篷马车,停在东宫侧门。
萧华雍踏着夜色登车,不等坐稳,便低声催促:“去法华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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