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交锋时刻

《深度中国》的调查进展得异常顺利——或者说，顺利得令人不安。

肖航和赵晴在一周内搜集了大量关于华艺传媒及其关联公司的材料：虚假合同、阴阳账本、地下直播公司的暴力控制证据，甚至还有几段偷拍的内部会议录音。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黑色产业链。

“太干净了。”赵晴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肖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查了七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华艺的人好像完全不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们。”

肖航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他也有同感——调查记者最怕的不是线索难找，而是线索太好找。这往往意味着对方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在故意引导调查方向。

“我联系了税务和公安的朋友。”肖航说，“他们说最近确实接到过关于华艺的匿名举报，但每次核查都发现账目‘异常规范’，查不出问题。”

“他们在等我们发稿。”赵晴断言，“等我们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他们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澄清材料’，反咬我们诽谤。到时候《深度中国》的公信力受损，我们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老陈面色凝重地走进来：“刚接到消息，华艺传媒明天上午要开新闻发布会，主题是‘影视行业健康发展倡议’。”

肖航和赵晴对视一眼。

“时间点太巧了。”肖航说，“我们原计划明天发稿。”

“推迟。”老陈果断决定，“先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陈离开后，赵晴突然说：“肖老师，我有个想法。我们一直从外部查，但如果……能从内部打开缺口呢？”

肖航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李建明。”赵晴调出那个财务总监助理的资料，“他是连接华艺和地下直播公司的关键人物。如果能说服他做污点证人……”

“太危险了。”肖航摇头，“这种人通常被牢牢控制，不会轻易反水。”

“但如果他有什么把柄在我们手里呢？”赵晴调出一份银行流水，“我昨晚熬夜查了他的资金往来。除了华艺的工资，他每个月还固定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金额不大，但很规律。汇款方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肖航凑近屏幕：“继续。”

“我托国外的朋友查了那家公司，名义上是做国际贸易，但实际上……”赵晴压低声音，“可能涉及洗钱。如果李建明不只是帮华艺洗钱，还在利用这个渠道做自己的事……”

“那他就有理由反水了。”肖航明白了，“因为他一旦暴露，面临的不仅是国内的法律制裁，还可能被国际犯罪组织灭口。”

两人迅速制定计划：由赵晴继续追踪海外资金链，肖航则设法接触李建明。但怎么接触是个问题——直接找上门太冒险，需要通过中间人。

肖航想到了一个人：他父亲的老朋友，曾经在文化部门任职的刘叔。刘叔退休后开了家文化咨询公司，和圈内很多人有往来。

电话接通后，肖航简要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刘叔叹了口气：“小航，这事水很深。你说的那个李建明，我听说过。他不是华艺的人，是‘上面’安插进去的。”

“上面？”

“我不能说太细。”刘叔压低声音，“但你记住，华艺只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控制者，是一股你想都不敢想的势力。小航，听刘叔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你现在有家庭，有孩子，没必要冒这个险。”

“刘叔，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些被伤害的年轻人谁来帮？”肖航平静地说，“我只是个记者，能做的不多。但至少，我可以把真相写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刘叔终于说，“我帮你安排。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

上海，夏樱樱的“女性创作人反诽谤联盟”成立发布会，意外地吸引了众多媒体。

发布会在外滩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到场的不只有漫画家、作家，还有女导演、女制片人、女创业者。夏樱樱站在台上，穿着简洁的白色西装，长发束成低马尾，干练中带着温柔。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一周前，一篇关于我的不实文章在网上流传。我没有选择沉默，因为沉默就是纵容。今天，我们成立这个联盟，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女性创作者的声音，不容污蔑；女性创作者的成就，不容贬低。”

台下掌声雷动。

夏樱樱继续：“这个联盟将提供三方面的支持：法律咨询，帮助受到诽谤的创作者维权；心理辅导，帮助大家应对网络暴力；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建立一个作品认证体系，通过区块链技术为每一位创作者的作品确权，让代笔、抄袭等谣言不攻自破。”

提问环节，有记者问：“夏老师，有人说您这么做是因为有肖航先生的支持，您怎么看？”

问题很尖锐，但夏樱樱笑了。

“我先生确实支持我，就像我支持他一样。”她坦然地说，“但成立联盟的想法，来自我和其他女性创作者多年的切身体会。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才能为自己发声——我们本来就有声音，只是现在，我们选择一起把声音放大。”

又有人问：“联盟的资金从哪里来？会不会被资本控制？”

“所有创始成员平等出资，不接受任何可能影响独立性的投资。”夏樱樱早有准备，“我们已经设立了透明化管理机制，每一笔收支都会公开。因为我们相信，真正的力量来自团结，而不是金钱。”

发布会结束后，林曦激动地抱住夏樱樱：“太棒了！樱樱，你今天帅炸了！”

夏樱樱笑着接住她：“是大家的功劳。对了，曦曦呢？”

“司机刚接走，送她去上钢琴课了。”林曦说，“对了，刚才有个自称是北京来的记者想采访你，我让她留了联系方式。”

夏樱樱接过名片：“《文化观察》？没听说过这个媒体。”

“她说想做个关于女性创作者的深度报道，态度挺诚恳的。”

“先查一下背景。”夏樱樱谨慎地说，“现在这个节骨眼，小心为上。”

---

北京，一家隐蔽的茶室里，肖航见到了李建明。

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不同，眼前的李建明眼袋深重，神色憔悴，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肖记者，久仰。”他勉强笑了笑，“刘叔说你想见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肖航开门见山：“李总，我知道你在华艺的角色。也知道……你每个月收到的那笔海外汇款。”

李建明的脸色瞬间煞白。

“别紧张。”肖航给他倒了杯茶，“我今天来，不是要威胁你。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摆脱控制、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你知道什么？”李建明的声音发抖。

“我知道华艺的地下直播公司，知道那些被控制的年轻人，知道洗钱的渠道。”肖航平静地说，“我还知道，你女儿今年考上了北大，很优秀。”

提到女儿，李建明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吓你，但事实是——一旦这个案子曝光，你面临的不仅是法律制裁。”肖航压低声音，“那些海外势力，会放过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吗？”

李建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如果……如果你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证真正的幕后黑手。”肖航看着他，“我可以帮你争取证人保护。你和你女儿，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良久，李建明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华艺真正的控制者是谁？第二，所有的资金流向证据。第三……”肖航顿了顿，“涅槃咖啡馆最近被调查，是不是你们的人？”

李建明愣了一下：“涅槃？那个LGBTQ+的咖啡馆？不是我们……等等。”

他皱眉思索：“但我听老板提过，说有个什么基金会想搞他们，因为他们的‘蜕变计划’影响太大，动了一些人的奶酪。老板还说，这是好事，让他们狗咬狗……”

肖航心中一凛。果然，涅槃被盯上，和华艺不是一伙人，但可能更危险——因为那是意识形态层面的斗争。

“那个基金会叫什么？”

“好像是……新文化基金会。”李建明回忆，“老板说他们背后有大人物，专门反对‘西方价值观渗透’。涅槃这种提倡多元包容的，正是他们的眼中钉。”

肖航记下了这个名字。

两人又谈了一个小时。离开茶室时，李建明交给肖航一个U盘：“里面是所有我能接触到的材料。肖记者，我只有一个请求——保护好我女儿。她是无辜的。”

“我保证。”肖航郑重地说。

回到办公室，肖航立刻查看U盘内容。里面的资料触目惊心：不仅有华艺的犯罪证据，还牵扯出几个娱乐圈大佬、甚至个别官员。

但最让肖航震惊的，是一份加密文件。解密后，里面是一份名单——“新文化基金会”的捐助者名录。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知名企业家、退休高官、文化界泰斗……

而名单的最后，有一个让他血液凝固的名字：李浩宇。

五年前那个试图毁掉他们的男人，不仅出狱了，还摇身一变成了“传统文化守护者”，通过基金会资助各种反对多元包容的活动。

肖航立刻打给王林。

电话接通后，他直截了当：“王林，调查涅槃的人找到了。是李浩宇。”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王林的声音很冷，“李梨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

“先别告诉。”王林说，“李梨下周要去广州分店开业，不能让她分心。这事……我来处理。”

“你想怎么做？”

“李浩宇最擅长的是躲在暗处使绊子。”王林说，“那就把他拉到阳光下。肖航，你们媒体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肖航明白了：“你要我曝光他？”

“不只是他，是整个基金会。”王林说，“把他们的真实目的、资金来源、做过的事，全部公之于众。既然他们想用舆论打压我们，我们就用舆论反制。”

挂断电话，肖航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单。这是一场硬仗，对手强大而隐蔽。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手机响起，是夏樱樱发来的消息：“联盟发布会很成功。曦曦说想爸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肖航回复：“很快。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稿。标题很简单：《“文化保卫”背后的生意：起底新文化基金会》。

窗外的北京已近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但肖航知道，黑暗越深，越需要有人点亮灯火。

而记者，就是那个掌灯的人。

第6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