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暴风雨前夜

巴黎时装周的后台总是充斥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紧张感。化妆品、发胶和汗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模特们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快速打理、检查、推送上台。但今天的主秀后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化妆间门口。

化妆间门上贴着手写的“Lili Li”字样，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最后调整。

“下巴再提亮一点。”化妆师小心翼翼地用刷子在李梨脸上扫过，“你太紧张了，肌肉都绷紧了。”

李梨看着镜中的自己——今晚她要为法国高级时装屋“Maison de Lune”走闭场秀，这是该品牌首次启用跨性别模特作为闭场模特，在时尚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只是……”李梨深吸一口气，“不想搞砸。”

“你不会的。”造型师把最后一件配饰别在她的耳后，“Lili，你知道为什么品牌选你吗？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标签，而是因为你在T台上的那种力量感——一种知道自己是谁，并且为此骄傲的力量。”

门外传来秀导的声音：“Lili，两分钟后！”

李梨站起身。镜中的女人穿着银白色流苏长裙，每走一步都会泛起涟漪般的光泽。她的短发被梳成湿发背头，露出清晰的面部轮廓和那双经历过太多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去吧。”化妆师拍拍她的肩，“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

音乐响起，是德彪西的《月光》，缓慢而空灵。

李梨踩着节奏走向T台入口。通道两侧站着等待上场的其他模特，有人对她微笑，有人点头鼓励，也有人眼神复杂——时尚界表面光鲜，实则等级森严，一个华裔跨性别模特拿到闭场位置，难免会引来非议。

但此刻的李梨无暇顾及这些。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人：两年前在病床上看着陌生面孔的自己，第一次站上T台时紧张到同手同脚的自己，还有……涅槃咖啡馆里那个泡咖啡的、小心翼翼的“李梨”。

音乐推进到高潮段落，工作人员示意她上场。

李梨抬起头，迈出了第一步。

T台两侧坐满了时尚界最挑剔的眼睛——主编、买手、评论家、明星。闪光灯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没有微笑，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行走。银白色长裙随着步伐摆动，流苏反射着灯光，像把整个星空穿在了身上。走到T台尽头时，她停住，转身，做了一个简单的定点动作——只是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月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汇成一片。

李梨睁开眼睛，走回后台。刚进通道，就听到秀导激动的声音：“完美！太完美了！Lili，你做到了！”

经纪人冲过来拥抱她：“Vogue法国版的主编要见你！还有，Maison de Lune的设计总监想和你聊聊明年的合作！”

李梨被簇拥着回到化妆间，手机已经震动不停。她解锁屏幕，最先跳出来的是涅槃咖啡馆的群聊消息：

王林：“直播看到了！太美了！”

小安：“梨姐帅炸了！！！！”

苏珊：“为你骄傲！”

夏樱樱：“李梨，你就像真正的月光，温柔而强大。”

肖航：“恭喜。注意休息。”

还有一条王林的私信：“咖啡馆来了一个法国记者，说是看了秀想采访涅槃的故事。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很想你。”

李梨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回复群聊：“谢谢大家，想你们了。”然后给王林单独回：“下周的飞机。等我回来详谈。”

放下手机，化妆间的门被敲响。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考究的法国女人，五十岁上下，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Lili Li？”女人伸出手，“我是伊莎贝尔·杜邦，Maison de Lune的创意总监。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李梨连忙起身握手：“杜邦女士，您好。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不必客气。”伊莎贝尔打量着她，“我选择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矛盾的美感——脆弱与坚韧，东方与西方，过去与未来。这些矛盾在你的台步中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叙事感。”

她顿了顿：“我有个提案。明年春季，我想以‘蜕变’为主题做一个系列，讲述不同文化背景下女性身份认同的故事。我希望你能成为这个系列的灵感缪斯，并参与设计过程——不仅仅是模特，更是合作者。”

李梨愣住了：“我……我不懂设计。”

“但你懂蜕变。”伊莎贝尔微笑道，“艺术需要真实的生命体验。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需要考虑一下。”李梨谨慎地说，“也要和我的团队商量。”

“当然。”伊莎贝尔递上名片，“期待你的答复。”

送走伊莎贝尔，李梨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这不是简单的模特工作，这是真正进入时尚界核心圈层的邀请。但也意味着更深的投入，更长的离开。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夏樱樱。

李梨接通，屏幕上出现夏樱樱的脸，背景是她的工作室。

“李梨！我看到直播了！”夏樱樱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看到你在台上那种自信的样子，我突然有了新漫画的灵感——关于一个女孩在世界各地寻找自我认同的故事。”

“那很好啊。”李梨笑道，“你的宝宝怎么样了？”

“很乖。”夏樱樱摸摸肚子，“就是有点折腾，晚上老是踢我。对了，肖航那边遇到点麻烦。”

李梨收起笑容：“怎么了？”

“他父母从美国回来了。”夏樱樱的表情严肃起来，“肖航的家族生意好像出了些问题，他们希望肖航回去接手。而且……他们不太同意我们的婚事。”

李梨皱眉：“都这时候了还不同意？肖航不是已经公开婚讯两年了吗？”

“情况比较复杂。”夏樱樱叹了口气，“肖航的父亲身体不好，家族企业面临继承危机。他们觉得肖航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女人，而不是我这样的……”

她没有说完，但李梨懂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李梨问。

“暂时不用。肖航说他会处理。”夏樱樱摇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王林那边事情也多，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李梨敏锐地捕捉到什么：“王林怎么了？”

夏樱樱犹豫了一下：“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咖啡馆扩张太快，资金链有些紧张。而且……他好像一直在找你两年前的心理医生做咨询。”

李梨沉默片刻：“我下周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

挂断视频，李梨看向窗外。巴黎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成长总是伴随着新的挑战——她以为涅槃之后就是坦途，现在看来，每个人都只是从一个战场走向另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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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上海外滩的一栋高层公寓里，气氛凝重。

肖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的夜景。身后，他的父亲肖振华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声。母亲林婉如轻轻拍着丈夫的背，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航航，你父亲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林婉如开口，“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年。肖氏集团现在内忧外患，如果你不回去，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就完了。”

肖航转过身：“妈，我不是不帮忙。我可以投资，可以牵线搭桥，甚至可以担任名誉董事。但让我完全放弃现在的事业回去管理企业，我做不到。”

“你那算什么事业！”肖振华突然提高声音，“唱歌跳舞，拍电影？那都是戏子做的事！我们肖家世代经商，到你这里，怎么就出了个……”

“艺人。”肖航平静地接话，“爸，时代变了。娱乐产业也是正经产业，我去年投资的电影回报率是300%，比集团很多项目都高。”

“那不一样！”肖振华激动地站起来，又因剧烈咳嗽跌坐回去。

林婉如连忙扶住他，对肖航说：“航航，你就不能体谅体谅父母吗？我们就你一个儿子，家业不传给你传给谁？”

肖航走回沙发前，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爸，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的职业。但这是我喜欢的事，也是我擅长的事。这些年，我建立了自己的制作公司，投资了多个成功项目，还帮助了很多新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家业’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至于樱樱……她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她善良、坚韧、有才华，最重要的是，她让我成为了更好的人。我不需要她有什么家世背景，因为她本身就是最珍贵的。”

肖振华看着儿子，眼神中有愤怒，有不甘，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果我坚持反对呢？”他沉声问。

肖航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那我会很遗憾。但我还是会和樱樱结婚，继续我现在的生活。爸，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最后，肖振华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我累了。”

肖航起身，走到门口时，听到父亲低声说：“下周的董事会，你来参加。作为……外部顾问。”

这是妥协的信号。

肖航点头：“好。”

离开公寓，肖航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车来到了黄浦江边。他沿着江岸慢慢走，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手机响了，是夏樱樱。

“谈得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比预想的好。”肖航实话实说，“爸爸同意我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参与集团事务，算是各退一步。”

夏樱樱松了口气：“那……我们的婚事呢？”

“我没有让步。”肖航坚定地说，“樱樱，无论如何，下个月的婚礼都会如期举行。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怎么了？”肖航连忙问。

“没什么。”夏樱樱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能遇到你，真好。”

“傻瓜。”肖航微笑，“是我幸运才对。”

挂断电话后，肖航继续沿着江岸走。远处，东方明珠塔熠熠生辉，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仿佛不知疲倦。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练习生的时候，常常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跑到江边，对着江水唱歌。那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站上舞台，让所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现在他实现了梦想，却面临着新的选择：是继续在舞台上发光，还是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或许，真正的成长不是二选一，而是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忠于自己，又能不负所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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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咖啡馆今晚打烊比平时晚。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王林锁上门，开始日常的清扫工作。小安已经下班了，苏珊去了女友家，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王林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而是坐在吧台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制作的网站界面，标题是“蜕变计划”——一个专门为跨性别青少年提供心理支持和资源对接的在线平台。这是他和几位心理咨询师合作开发的项目，已经筹备了大半年。

但最近遇到了瓶颈：资金不足，技术团队不稳定，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平衡咖啡馆的日常运营和这个项目的推进。

手机震动，是李梨发来的消息：“巴黎的事情处理完了，周三的飞机。咖啡馆最近怎么样？”

王林想了想，回复：“一切都好。等你回来细聊。”

他撒了谎。实际上，咖啡馆的账目已经连续三个月出现赤字。扩张太快，新店装修成本超支，加上公益项目的持续投入，资金链岌岌可危。

但他不想让李梨担心——她在巴黎正是事业上升期，不应该被这些琐事拖累。

王林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比两年前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浮躁，多了几分沉淀。

他想起心理医生上周说的话：“王林，你一直在用帮助别人来惩罚自己。但真正的救赎，是学会原谅自己。”

“我原谅不了。”他当时回答，“有些人，有些事，是无法原谅的。”

“那至少，试着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医生说，“你不是那个王林了。看看你现在做的事，看看你帮助过的人。你已经走出来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王林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李梨手术前拍的，短发，素颜，笑容羞涩。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给王林哥，谢谢你给我这份工作。”

那是李梨来咖啡馆应聘时给他的，说是简历照片。当时他随手塞进钱包，没想到一放就是两年。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霓虹灯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王林把照片放回钱包，决定做一件事——他要去见李梨的心理医生，不是以咖啡馆老板的身份，而是以王林的身份。去了解那场手术前后，李梨经历了什么，她真正的恐惧和希望是什么。

有些话，他欠她太久了。

而有些原谅，需要从理解开始。

第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