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暗处的光

肖航和陈光的会面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舆论战场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王林放出的那些关于顶峰资本的黑料开始发酵。虽然主流媒体还没大规模报道，但财经圈、投资圈的内部论坛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匿名爆料顶峰资本涉嫌操纵市场，有人贴出证据显示其投资的一家科技公司存在数据造假，更有人挖出顶峰资本合伙人几年前的一桩丑闻——性骚扰下属，最后用钱摆平。

这些爆料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顶峰资本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后下跌了3.7%，虽然不算灾难性，但足以让董事会紧张。

赵启明给王林打了三个电话，王林都没接。最后一条短信写着：“王林，你玩火自焚。”

王林回了一条：“火是你们点的，我只是加了把柴。”

与此同时，肖航和夏樱樱的“国民情侣”形象逐渐稳固。那档慢综艺的合同谈下来了，是一档新推出的真人秀《我们的日常》，记录三对明星情侣的真实生活。制作方承诺不剧本化，不煽情，只是安静地记录。

夏樱樱的单行本《星光与画笔》开始预售，首日销量突破十万册，登上畅销榜榜首。出版社紧急加印，编辑兴奋地打电话来说：“樱樱，你创造了奇迹！很多读者说，你的漫画让他们重新相信爱情。”

生活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肖航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来。

会面那天，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陈晓玲开车送肖航去约定地点——一家私人茶室，隐蔽在胡同深处。

“真不要我陪你进去？”陈晓玲担心地问。

“不用。”肖航解开安全带，“这是私事，我想单独解决。”

“那至少让我在外面等……”

“晓玲姐，”肖航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如果我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了，以后怎么保护樱樱，怎么在这个圈子立足？”

陈晓玲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我在胡同口等你。有事立刻打电话。”

肖航下车，走进胡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的苔藓绿得发暗。茶室的门脸很小，木质招牌上只有一个“茶”字。他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里面别有洞天。庭院深深，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服务员领他穿过回廊，来到最里面的包间。

陈光已经等在那里了。

五十二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中式唐装，正在泡茶。看到肖航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坐。”陈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肖航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这个男人——父亲曾经的合伙人，如今的敌人。陈光的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嘴角习惯性地下垂，看起来严肃而刻薄。

“你长得像你妈妈。”陈光突然说，“眼睛尤其像。你爸爸呢？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我父亲在国外，身体很好。”肖航平静地说，“陈总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叙旧吧？”

陈光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年轻人，挺直接。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你知道我和你父亲的事吗？”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陈光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肖航面前，“知道当年他为了自己上位，把我踢出公司，带走所有资源，让我差点跳楼吗？”

肖航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我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

“哦？说来听听。”

“我听说是你和投资方私下勾结，想稀释我父亲的股权，把公司变成你一个人的。我父亲发现后，带着团队离开，是正当的商业选择。”肖航看着陈光，“而且，后来我父亲的公司也没做多久就解散了。他转行做贸易，彻底离开影视圈。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他应该继续在这个行业打压你才对。”

陈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父亲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肖航放下茶杯，“是我自己查的。陈总，二十年前的恩怨，真相到底如何，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但有一点我很确定——那是我父亲和你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我，更不该牵扯到樱樱。”

“呵，”陈光冷笑，“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一个小辈计较？但你父亲毁了我的人生！我花了十年才爬起来，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报复。现在机会来了——他的儿子成了大明星，万众瞩目。毁掉你，比毁掉他更让我痛快。”

肖航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纯粹的恨意。

“所以你就操纵舆论，攻击樱樱，还想收购美男出租屋来断我后路？”

“没错。”陈光坦然承认，“而且这才刚刚开始。肖航，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比如，我可以找几个前女友出来爆料，说你私生活混乱。或者，把你母亲当年的一些事挖出来……”

“你敢！”肖航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凌厉，“陈光，我警告你，怎么对付我都可以，但别碰我的家人和樱樱。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陈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有些恍惚。二十年前，肖振华也这样站在他面前，指着他说：“陈光，你会后悔的。”

历史在重演，但这次，他不会再输。

“肖航，你以为你赢了吗？”陈光慢慢地说，“舆论暂时偏向你又怎样？美男出租屋没被收购又怎样？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再出手。而你呢？你能防一辈子吗？你那个小女朋友，能承受多少次网络暴力？你们的爱情，能经得起多少考验？”

肖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下，深呼吸。

“陈总，我有个提议。”

“说。”

“你和我父亲的事，我无法评判对错。但如果你想报复，冲我来。我接受你任何商业上的挑战——抢我的资源，挖我的团队，用正当手段竞争。但别再玩阴的，别再伤害无辜的人。”

陈光挑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如果你不听，”肖航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这段录音就会公开。里面是你和赵启明的对话，关于如何整垮我，如何收购美男出租屋，还有……你对我父亲的恨意。陈总，星光娱乐是上市公司，创始人的形象很重要。如果公众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股价会怎样？董事会会怎么看你？”

陈光的瞳孔收缩。他没想到王林录了音，更没想到肖航拿到了录音。

“你以为一段录音就能威胁我？”

“不能。”肖航说，“但加上这些呢？”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星光娱乐近三年的税务记录。我请专业人士看了，有几处问题。还有，这是你们旗下几个艺人合同的复印件，涉嫌阴阳合同。如果这些材料送到税务局和广电总局……”

陈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肖航，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从哪弄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肖航收起手机，“陈总，我说了，商业竞争我奉陪。但如果你再用下三滥的手段，我会反击。而且我的反击，不会留情面。”

包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茶水煮沸的声音，咕嘟咕嘟，像心跳。

良久，陈光突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笑容里带着苦涩。

“肖振华啊肖振华，你儿子比你强。”他摇头，“至少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肖航不说话，等待下文。

“录音和材料，你可以留着。”陈光说，“我答应你，不再用那些手段。但商业竞争，我不会手软。星光娱乐和你的公司本来就是对手，以后会更激烈。”

“求之不得。”肖航站起来，“那就这样。陈总，告辞。”

“等等。”陈光叫住他，“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爱那个女孩吗？不是演戏，不是公关，是真的爱？”

肖航转过身，眼神坚定：“我爱她，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所以如果有人想伤害她，我会拼上一切去保护。陈总，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说完，他推门离开。

陈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杯中逐渐冷却的茶。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积累了二十年的恨意，在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消散了不少。

也许他该放下了。不是为了原谅肖振华，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胡同口，车里。

陈晓玲看到肖航出来，连忙打开车门：“怎么样？”

“暂时解决了。”肖航坐进车里，长舒一口气，“他答应不再用阴招。但商业竞争会加剧。”

“你怎么做到的？”

肖航把录音和材料的事简单说了。陈晓玲震惊：“你从哪弄来星光娱乐的黑料？”

“王林给的。”肖航说，“他之前调查顶峰资本时，顺手挖了星光娱乐的老底。晓玲姐，这件事保密，对谁都别说。”

“我明白。”陈晓玲发动车子，“那我们现在……”

“回公司。该开始准备反击了。”肖航看着窗外的雨幕，“既然要正面竞争，那我们就要赢。”

车子驶入车流。雨越下越大，但肖航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终于明白，保护所爱之人的最好方式，不是躲避，不是妥协，而是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敢欺。

同一时间，城西旧区。

李梨从出租屋的窗户往外看。雨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周。手术后的恢复期比想象中艰难，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的迷茫，还有对未来的恐惧，每天折磨着她。

但最让她痛苦的，是那晚的记忆。

王林的脸，王林的手，王林的气息……像噩梦一样反复出现。她恨王林，恨他的粗暴，恨他的侮辱。但奇怪的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当时的软弱，恨自己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李梨小姐吗？”是个女声，温和有礼。

“我是。你是？”

“我是夏樱樱。”对方说，“肖航的女朋友。我们见过几次，在咖啡厅。”

李梨愣住了：“夏小姐……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请王林给我的。”夏樱樱顿了顿，“但别误会，不是他让我打给你的。是我自己想联系你。李梨，你还好吗？”

这句简单的问候，让李梨瞬间红了眼眶。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我还好。”她强装镇定，“夏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你。”夏樱樱说，“不是为王林，是为我自己。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如果你愿意的话。”

李梨沉默了。她该拒绝的。她现在谁都不想见，只想一个人躲起来，等伤口愈合——身体的，还有心里的。

但夏樱樱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真诚。而且，李梨内心深处，其实渴望有人能说说话。这两周她太孤独了，孤独到快要发疯。

“在哪里见？”她最终问。

“你定地点，要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夏樱樱说，“我可以去找你。”

李梨说了附近一家小咖啡馆的地址。那家店很偏僻，客人少，适合谈话。

“一小时后见。”夏樱樱说。

挂断电话，李梨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她勉强整理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撑伞出门。

雨中的旧区显得更加破败。坑洼的积水，剥落的墙皮，晾在窗外的旧衣服。李梨走过这些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曾以为做完手术，变成真正的女人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她才明白，身体的改变只是开始，内心的重建更加艰难。

咖啡馆里果然没什么人。李梨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热可可。她看着窗外，等待夏樱樱的到来。

十分钟后，门开了。夏樱樱走进来，收伞，抖落雨水。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素颜，看起来比电视上更清秀，也更真实。

“李梨。”她走过来，微笑。

“夏小姐。”李梨站起来，有些局促。

“叫我樱樱就好。”夏樱樱坐下，点了杯拿铁。等服务员离开后，她看着李梨，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关切，“你瘦了很多。身体……还好吗？”

李梨低下头：“还好。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

“那就好。”夏樱樱松了口气，“其实我找你，有两件事。第一，我想帮你。”

李梨抬头：“帮我？”

“嗯。”夏樱樱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李梨面前，“这里面有十万。不是施舍，是借款。你可以用它租个好点的房子，买些营养品，好好休养。等你有能力了再还我。”

李梨看着那张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并不熟。”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帮助。”夏樱樱轻声说，“而且李梨，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王林……他告诉我了。”

李梨浑身一震：“他告诉你……”

“他喝醉了，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对不起你。”夏樱樱握住李梨的手，“我知道道歉改变不了什么，伤害已经造成了。但至少，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这钱你收下，算我借你的。等你好了，可以来我的工作室帮忙——我需要一个助手，你之前在咖啡厅工作过，做事细心，很适合。”

李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两周来，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真诚的关怀。

“谢谢。”她哽咽着说，“真的……谢谢你。”

“第二件事，”夏樱樱等李梨情绪平复一些后，继续说，“是关于王林的。我知道你恨他，你有权利恨他。但我想告诉你，王林他……其实很后悔。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只是……他也有他的痛苦。”

李梨擦干眼泪，冷笑：“他的痛苦？他有什么痛苦？有钱，有事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他父亲不认他。”夏樱樱说，“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他在加拿大一个人长大，经历过很多糟糕的事。这些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但也许能让你理解，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一个用玩世不恭掩盖内心脆弱的人。”

李梨沉默了。她想起在咖啡厅工作时，偶尔看到王林一个人坐在角落，眼神空洞的样子。那时她觉得他在装深沉，现在想来，也许那才是真实的他。

“我不是要你原谅他。”夏樱樱说，“原谅与否，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可以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如果不愿意，那也没关系。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

李梨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良久才说：“我需要时间。”

“当然。”夏樱樱站起来，“卡你收好。我的电话你有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还有……李梨，你很勇敢。真的。”

她拍了拍李梨的肩，转身离开。

李梨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她看着桌上的银行卡，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苍白，脆弱，但还活着。

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她拿起卡，握在手心。温热的塑料边缘硌着皮肤，像一种真实的触感。

活着，就有希望。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信念。

当晚，肖航公寓。

肖航和夏樱樱一起吃晚饭。夏樱樱做了几个简单的菜，肖航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去见李梨了？”肖航问。

“嗯。”夏樱樱点头，“她状态不好，但比我想象中坚强。我借了她一些钱，让她好好休养。”

肖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樱樱，你太善良了。但你要小心，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帮助。”

“我知道。”夏樱樱说，“但李梨值得。她经历了那么多，还能坚持做自己，很不容易。而且……我觉得帮助她，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什么意思？”

夏樱樱想了想，说：“看到李梨，我就想起曾经的自己——迷茫，自卑，觉得配不上美好的一切。但现在我有了你，有了事业，有了面对世界的勇气。我想把这份勇气传递给别人，哪怕只是一点点。”

肖航握住她的手：“我的樱樱，真的长大了。”

“是你让我长大的。”夏樱樱微笑，“对了，和陈光的会面怎么样？”

肖航把经过说了一遍。夏樱樱听完，担忧地说：“他真会收手吗？”

“短期内会。”肖航说，“但我估计，等风波过去，他还会出手。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而且经过这次，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被动挨打的肖航了。”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夜空洗净如墨，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樱樱，”肖航突然说，“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出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放松几天。”

“好啊。”夏樱樱眼睛亮起来，“去哪里？”

“你定。只要有你在，哪里都好。”

夏樱樱靠在他肩上，心里涌起满满的幸福感。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温暖的，相爱的。

手机震动，是王林发来的消息：“顶峰资本撤了。星光娱乐那边呢？”

肖航回复：“暂时休战。谢谢。”

王林秒回：“欠我个人情。”

“记着呢。”

放下手机，肖航搂紧夏樱樱。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的温度。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樱樱，”他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夏樱樱闭上眼睛，“永远。”

夜色渐深，城市安眠。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风暴也许还会再来，但至少此刻，风平浪静。

而黑暗中，总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