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沉沉山雨。
雨声似豉如雷。
一穿着青蓑苙帽的青年身形颀长,立在大雨倾盆下,影子搅在一潭潭深洼中,摇曳不齐。
他望向天,侧着的影子变得朦胧,薄唇轻吐的雾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黑云压城啊……”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落下的雨滴很快消泯在掌心微微的白光中。
“这是……妖气?”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他转身扫了一眼这空旷寂寥的古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滂沱大雨中。
*
几日后,在一间不知名的小山头上——容貌清俊的男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士衣服,头戴苙帽,脚拖草鞋,懒懒散散的叨了根草倒在山窝窝中,哼哼唧唧地跷着二郎腿晒太阳。
“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
他一边哼哼唧唧的拖着调子唱着歌,边舒舒服服的伸直了长腿,双臂枕在脑袋下,姿态好不悠哉哉。
一只兔子突然窜了出来。
浑身皮毛柔顺光滑像白玉似的缎面,耳朵长长,一双不大不小的眼血红,蹦蹦跳跳的耷拉着两只前脚蹿到了男子身旁。
兔子轻轻地“吱”了一声,男子转过了头。
“*******——”
男子“——哦?”了一声,目光渐渐变得饶有兴致。
“你说,有大妖要吃你?”
兔子忙不迭点了点头。
男子“噗”的一声笑了,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声音带了点少年气的清亮与天真,依然是很懒的调子。
“怎么办啊……可是我今天好累,不想和妖怪打架。”
兔子一下子急了,又跳起来张牙舞爪的在空中比划了好一会,嘴里唧唧歪歪的念叨着,男子于是点了点头。
“哦,我叫望樑,确实是这个名字,你没找错人。”
兔子两只耳朵立马竖起来,尾巴也炸开,似乎是在生气质问你为什么不帮我,看上去又怂又凶。
望樑轻轻笑了笑。
“怎么,帮过一只便每一只都要帮吗?”
“我没算错的话,那只大妖已经在旁了吧?”
“你态度还是这般……叫我想帮你也实在找不到理由来帮啊”
望樑点了点兔子的鼻子,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纯良的笑容,眸中微光点点似星似月。
“我瞧你天赋不错,咱们打个赌——若是你现在能变个人形出来,并维持上半柱香的时间不走样,我就帮你拦着那只妖怪,好不好?”
兔子又瑟瑟缩缩的卷起耳朵,在他身上讨好的蹭了蹭。
“你怕化出人形来没有衣服?”
望樑非常意外似的,笑着摸了摸兔子的脑袋,在袖中翻了一翻便拎出一个手帕来,“喏”了一声,轻轻地笑道:
“给你,化出人形之后,往身上一套便是件衣服了。”
“biu~”地一声,空中一片白光乍现,男子不自禁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前已是一个含羞带怯的圆脸少女,裹着一身半遮半掩的粉色绸布,酥胸微漏,微微上挑的眼含着水光。
“你——”
望樑微微噤了声,模样有些讶异。
兔子——哦,圆脸少女的脸迅速红了,怯怯地向他眨着眼睛。
“我叫——怯怯。”
就如她的名字一样,这只兔子精无论从外貌到声音到性格都十足的胆怯,圆圆的脸蛋上其貌不扬,惟有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显出几分楚楚动人。
此刻这双眼睛像是快哭了似的,正畏畏缩缩的望着他。
“大人!我,我全部的法力都拿来变出人形了,你要是再不帮我的话,我连逃跑都跑不远,大人——我……”
望樑打断了她。
“好。”
“你应当知道,我从不食言。”
兔子两只耳朵颤了一下,瑟瑟的躲在了他身后。
“大人,他,他就在前面。”
“我知道。”
望樑轻轻的说,眉眼间笼着一种安抚似的笑意,轻拍了拍兔子精的肩膀,柔声道:
“你先坐下,我已为你施了一道护身的法术,你安心在旁看着便是。”
说罢,不顾兔子精的反应,动作轻柔而不容置着的将兔子精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拉了下来,迈步向前走了五米,扬声道:
“君既来了,又为何迟迟不现身呢?”
阳光乍过,为他的眉眼笼上了一层温柔而明亮的色彩,仿佛太阳神的光晖亲临世间,显出灼烧的光彩与奇异的氛围。
兔子惊讶的睁大了双眼,在心中暗叹:
他,这是——多大的法力啊?!
不待兔子精余神惊讶,前方碧绿色的林中传来了一声轻微异响,那抹足以媲美太阳的明亮光芒似乎也随之削弱了几分,转而自林间古道中缓缓走出了一道长而瘦的身影。
*
或许是个人。
他实在长的很美,眉间一点血色红痣,眼尾狭长,眯起来时像只幼嫩又苍老的狐狸。气质却偏偏温润的跟水一样,裹在身后将沉的金乌落晖中,模糊了轮廓的身形仿佛一碰便会软绵绵的化掉。
那相貌美的失了实感的人穿了一身仙气飘飘的古制长袍,面容似男似女,水天蓝色的料子既显出几分尘烟飘渺,又带了点邪邪的妖气;头戴一顶乌纱帽,乌黑黑的帽底刚好压住半边额头——打扮十足怪异。
一头银发从帽中泻下几缕,长发似瀑,流水似的零零散散披在肩上,微遮了如玉似的眉眼,唇上显出懒懒散散的笑意,似乎不像是为敌,更像是会就老友般轻松适意。
“你好呀。”
他语调轻松的打了个招呼,眉心一点朱砂痣十足的晃眼。
望樑微微皱起了眉,手臂向后一挥,那突然笼罩在狭小山林之间如太阳般壮阔瑰丽的光彩霎时便消泯了。
他一双清澈似潭的眼死死盯在面前的“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
“你是谁?”
“小公子,你语气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冷?”
男子显出几分无辜的歪过头,语调带着一种怪异的不真实感,虽然字字句句皆是自人口中说出,却像是勉强拼凑起来似的。
“之前还不是笑眼盈盈的唤我出来么,我还以为你也是来欢迎我呢。”
男子的语调轻轻的,声音与目光都非常柔和,只有眼神像只狐狸似的雪白,清冷,不染人间温情。
“若非瞧你面善,换是其他人那般故作亲切地呼唤我,任在这林子里吆喝个千百遍……我也未必肯出来瞧他一眼呀。”
“小公子——你又为何,也对我心生敌意呢?”
“你是妖。”望樑面容平静。
男子歪了歪头,在那张成人的脸上显出几分孩童似的狡猾与天真,不知怎么,就是叫望樑的心里不舒服。
兔子精已经吓得一声也吱不出来了,缩在石头缝上化成了原形,极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望樑回头看了兔子精一眼,声音轻轻的,但就是能叫男子和兔子精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人耳边低语似的。
“我答应过她,不叫你伤她。”
他抬起下巴,眼神淡淡的,唇边泛着微微笑意。
——这种笑意来自经年久月的沉淀下对自己实力的充分自信。
“你答应么?”
在树林的青枝半遮半掩下站着的男子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如瀑的银丝像一层看不见的纱帐似的,将他的面容拢得模糊、茫然。
“伤她?”
男子的语调很是困惑,神情很是无辜。
“为什么呢?我无事伤那只小兔子做什么?”
望樑盯着他,反问道:
“你不伤她……她跑来找我求助做什么?”
“真奇怪,你这个人无端端的拿出这么一副正义嘴脸来声讨我也就罢了。”
“——我若真要对那只兔子做什么,它可活不到跑来找你报信求救的那一刻。”
*
这时,空气中浮现出一行银白色的字幕,一道突兀而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触发主角团见面这一关键剧情!】
【接下来,请怯怯女士完成最关键的一步,让前方的不明男子和你的救命恩人为了你打起来吧!】
【爱情正是这样,在这个原始而美丽的森林世界中,强壮而愚蠢的雄性动物们为了美丽又纤弱的雌性动物大打出手,争夺珍贵的配偶资源……这!就是爱呀!爱情是如此美好!】
兔子精红着脸咬住了下唇,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人,她觉得……是时候了!
“那个……”
不知什么时候,兔子精已经一秒化成了人形,她一只手捂住衣服,脸红通通的。
“你们……”
还不等兔子精小心翼翼的把话说完,望樑便柔声打断了她。
“你是说……你希望我们打起来?”
兔子精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你……你怎么……”
“你是问我怎么能听到?”
“——这便值得好好说道了。”
话音刚落,他回头叫上背后的男子,姿态又重新变得懒散,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放松。
“狸参,你过来。”
男子笑意盈盈的应了声“好”,带着顶晃眼的乌纱帽跟了过来,两人高高的影子笼罩了不知所措的兔子精。
“你解释一下吧。”望樑垂下眼眸,面无表情的对兔子精说:
“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来骗取我的信任,引诱我去和这只狐狸打架。”
“你图的什么?”
望樑天生一副清隽俊秀相貌,眼睛显出几分微微下垂的漂亮与阴柔感,可惜嘴唇天生下摆,苍白的唇色不带一分情绪,看上去便不好接近。
此刻,难以想象的力量汇聚在眼前头戴苙帽衣装随意的男子身上,叫兔子精愈发瑟缩。
她声音轻轻,双手交织在胸前,短暂的在心里预估了一下战力的巨大差距之后,两只小拇指难耐的拧在一起。
“我,我可以解释……”
“这,这是一个系统……要求我完成任务……”
“我,我要扮演的是一位小说女主角……让你们两个……为我争风吃醋……好推进主线剧情……”
两个男人一起转过头回望了对方一眼。
下一秒,狸参微微的笑了。
“如果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叫人想想便兴致阑珊。”
兔子精目光颤抖的抬起头。
“你,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哦,这只兔子,你是问我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为了值得相互托付信任的好伙伴了吗?”
狸参像个孩子似的唇角上扬。
“伙伴?”望樑意带讥刺。
狸参瞧了他一眼,望樑于是收起脸上略带讥讽的神色,重新将目光转向了脚下楚楚可怜的兔子精。
“你继续解释。”这次是狸参居高临下吩咐。
*
时间回到15分钟前——
“你是说……你根本就不认识这只兔子。之所以一直隐藏在树林附近偷窥我们,仅仅是因为我的出现让你很欢喜?”
陌生男子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要不然呢?那只兔子长的也一般,演技又蹩脚,真不晓得你与它有什么好说说笑笑的……”
男子舔了舔唇角,一双清的似皑皑白雪的瞳上闪烁出几分侵略的渴望。
“你刚才的那个光效真有趣,多少年没碰到过足以察觉到我的对手了。要不,我们玩玩?”
“……别了。”
男子一听便露出了假惺惺的悲伤神色,做作的叹了一口气:“真让人伤心啊……”
“你是什么?”
“妖啊……”
“我是问你叫什么?”
“哦——我呀,叫狸参呀。”
狸参头上那顶黑乌纱的帽子突然动弹了一动,从底下探出了两个雪白的耳朵尖——狐狸似的耳朵。
“小公子,我一直——能听到一些你们听不到的东西呢。”
“刚才那只小兔子一直在和一个奇怪的小玩意儿说话…”
此时,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了一道怪异的声音。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