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屿的风,看似温柔无害,却常年裹挟着浓重的海湿寒气。
这座靠海而生的小岛,滋养了世代渔民,也困住了许多体质日渐衰败的人。
风波过后的几日,渔村彻底回归平静。沈厉承吃了人脉与律法的亏,悻悻离去,再也不敢随意登岛寻衅。尹秋哲与白若熙的生活重回清贫安稳,小院朝夕依旧,烟火平淡温馨。
经此一事,两人心里始终记挂着苏晚的恩情。那日若不是苏晚出手相助,他们夫妻俩根本扛不住强权碾压。只是彼时她们终究只是点头之交,情谊浅薄,白若熙便选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备上自家最珍贵的海产干货与新鲜果品,专程登门道谢。
一番真诚交心、温柔畅谈过后,两颗孤独的心彻底贴近。
苏晚孤身漂泊异世多年,从未有人真心体恤她的冷暖;白若熙重情温柔,懂得感恩亦懂得陪伴。一来一往间,她们褪去生疏,成为了无话不谈、彼此托付的亲密闺蜜。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来之不易的闺蜜情,短暂得如同海上泡沫。
从前的陆屿,本是岛上最鲜活热闹的少年。爱笑爱闹,闲时跟着尹秋哲在海边追逐拾贝,与人闲谈时话语不断,周身满是朝气。只是近一年光景,变故悄然袭来,他时常莫名乏力,身上时不时泛起隐痛。病痛日复一日纠缠,一点点磨去了他原本外向热烈的性子。他渐渐寡言少语,习惯将难受默默藏在心底,不愿惊扰身边任何人。
一开始只是偶尔畏寒嗜睡,休息一阵便能好转,陆屿只当是海上风吹雨淋落下的小毛病,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近日,病情急剧恶化,频繁胸闷呕血,四肢浮肿沉重,夜里疼得辗转难眠,连站立都格外吃力。尹秋哲看他日渐憔悴,放心不下,硬拉着他来到卫生室做检查。
听闻陆屿病重,温叙言第一时间匆匆赶了过来。
他与尹秋哲、陆屿年岁相仿,气质温润干净。在全村人眼里,他只是个酷爱书卷的青年,平日里收集旧册、细心整理装订,常常把多余的书籍分给岛上家境贫寒的孩童。他安静文雅,不喜张扬,所有人只知道他嗜书成痴,没人知晓他身怀医术。
此刻站在病床前,温叙言伸手搭住陆屿的脉搏,凝神仔细体察脉象,神色凝重。每一个动作沉稳老练,完全不像寻常的渔村青年。
一旁的尹秋哲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发问。
“叙言,我们一同长大,相处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你整日整理书卷,把书本分给岛上孩童,从来不知道你懂医术。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本事,我们一点都不清楚。”
温叙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目光柔和淡然。
“年少外出游历,偶遇隐者习得医术。回到青屿只想安安静静度日,医术我很少向外人提起。岛上湿气重,邻里常有病痛,力所能及搭把手罢了,不必四处宣扬。”
小徒弟温念站在一旁,看着往日活泼开朗的陆屿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眼圈慢慢泛红。
温叙言示意旁人稍作等候,拉着本村老医生走到一旁低声商讨病情。两人压低声音交谈,这番对话,恰好被前来卫生室送草药的苏晚清清楚楚听见。
老医生眉头紧锁,满脸为难:“陆屿从前那么精神好动,怎么短短一年垮成这样?到底是什么病根?”
“一年前他淋过一场持续数日的暴雨,寒气侵入脏腑,落下暗伤。起初只是气血受损,尚能调理。可寒毒日积月累,慢慢耗损肾脏机能。皮肉伤痛可以调养,气血亏虚能够进补,唯独肾脏损耗已经到了难以逆转的地步。”
“普通草药只能暂时缓解不适,治标不治本。其余的小病痛慢慢休养尚有转机,肾脏衰竭无法自行复原。按照眼下恶化的速度,留给陆屿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一个多月。”
几句话落进苏晚耳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呆呆站在门外,指尖攥得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上。她一直察觉到陆屿日渐沉默憔悴,却万万没有想到,死神已经离他如此之近。
短暂的失神过后,苏晚擦干脸上泪水,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悲痛,快步走进诊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急切追问温叙言。
“叙言,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还有没有别的治疗途径?”
温叙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唯一一线生机,只能做肾脏移植手术。只是青屿太过偏僻,医疗条件简陋,没有合格的手术室,缺少术后抗感染的药物。若是想要稳妥医治,需要前往城里正规医院。路途遥远,花费巨大,以岛上普通人的家境,很难承担。留在岛上做手术,风险极高,九死一生。”
苏晚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进城求医,花销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大山。以陆屿清贫的家境,根本负担不起。留在海岛手术,又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冒险。
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犹豫尽数消散,只剩下一个坚定的念头,她要拼尽全力救下陆屿。
苏晚是穿越到此地的人,她隐约察觉到陆屿身上有一种和常人不同的疏离感,却不会直白说出魂魄异世这类玄虚话语。温叙言博览群书,读过许多古籍杂记,见识广博,仅仅从脉象、体质、逐年加重的寒毒暗伤推断出病根,并非知晓轮回穿越的秘密,避免了设定矛盾。
自此,苏晚悄悄联系了唯一愿意登岛冒险操刀的游医,瞒着所有人,包括最好的闺蜜白若熙,独自敲定了所有手术事宜。
她不要任何人纠结,不要任何人阻拦,她心甘情愿,以命换命。
手术当日,天色阴沉,海风萧瑟。
简陋的卫生室被临时清空,破旧木板充当手术台,消毒手段粗糙简陋,环境肮脏简陋,完全达不到手术标准。
整场手术过程磕磕绊绊,凶险万分。
万幸,肾脏移植对接成功。
陆屿本就衰竭的身体,顺利接纳了新的脏器,生命体征缓缓回暖,熬过了鬼门关,保住了性命。
可苏晚,彻底撑不住了。
术后严重感染瞬间爆发,伤口大面积溃烂发炎,高烧持续不退,毒素侵入全身脏腑。海岛没有特效药,没有抢救设备,温叙言拼尽毕生所学,施针、灌药、固本,用尽一切办法,终究无力回天。
暮色沉沉,余晖将尽。
苏晚的生机一点点流逝,意识渐渐模糊。
白若熙守在床边,哭得浑身颤抖,几度哽咽晕厥。她才刚刚拥有最好的闺蜜,才刚刚懂得相伴的温暖,转眼就要面临生死别离。
尹秋哲站在一旁,面色沉重,满心愧疚与悲悯。他终于知晓温叙言深藏不露的医术,可纵然有通天本事,终究抵不过天命无常,抵不过人间深情献祭。
刚刚苏醒的陆屿,浑身虚弱无力,靠着床头,看着气息奄奄的女孩,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不懂为何,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苏晚,心底是空落落的恐慌与不舍。
所有人都围着她,所有人都在为她难过。
苏晚费力地睁开眼,目光穿过众人,牢牢落在陆屿苍白憔悴的脸上。
她气息微弱,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濒死的轻颤,一字一句,用尽最后余力,轻轻诉说她藏了一辈子、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爱意与宿命。
“陆屿……”
“你是我,可遇不可求的余生。”
“可遇不可留的温柔。”
“可遇不可有的人,是我穷尽两界,都抓不住的光。”
她微微喘息,眼角滑落滚烫的热泪,眼底是看透轮回的通透与悲凉。
“你不知道……我信宿命,信轮回,信跨越时空的羁绊。”
“只是天道不公,让你失了忆,让我独自清醒,让我遇见你,却不能拥有你。”
“这辈子,我借命予你,护你安稳余生。”
“我不遗憾,也不后悔。”
“往后你岁岁平安,无病无灾,就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陆屿,忘了我,好好活着。”
话音落尽,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
手轻轻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窗外海风呜咽,山海静默悲恸。
一场绝境换命,终是留人不留情。
陆屿活下来了。
他带着苏晚的肾脏,带着苏晚倾尽一生的爱意与牺牲,拥有了本该终结的余生。
可他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用那个温柔女孩的命换来的。
他懵在原地,心口撕裂般剧痛,泪水轰然坠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心底莫名的牵绊,明白看见她难过时的不忍,明白所有莫名的心悸与怅然。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却永远亏欠了她一生。
白若熙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她刚刚得来的闺蜜,刚刚温暖彼此的知己,永远留在了这场萧瑟的秋风里。
温叙言缓缓闭眼,轻轻叹息。
他博览医书,通晓杂症,看透人间悲欢,身怀济世医术,可渡病痛,却渡不了命数,更渡不了这一场注定的生离死别。
青屿依旧风轻海静,日出日落,岁岁如常。
只是从此人间,再无那个为爱孤勇、为友挺身、温柔至极的苏晚。
她来过一场,爱了一生,牺牲了自己。
成全了他的余生,圆满了所有人的安稳,唯独辜负了她自己。
往后经年,陆屿岁岁无恙,却余生孤寂,终身难忘。
宿命纠缠生生世世,可他与她,再也无缘,再也无归。1
这一段真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