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祭海大典只剩三日。
整个青屿渔村都浸在忙碌肃穆的氛围里。家家户户清扫屋舍,整理祭品,打磨祭祀用的器物,老人们反复念叨世代传下的规矩,孩童们兴奋地跑来跑去,期盼着大典当日的热闹。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漫过街巷,表面一派祥和,可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暗处缓缓涌动。
周老根和张桂兰这几日行事格外低调。
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张桂兰,极少出门闲逛,逢人便摆出安分守己的模样,见了邻里也客客气气,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村里不少人都以为,上次的风波过后,这两口子总算收敛心性。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所有的安分,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入夜,四下归于寂静。
周老根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存放祭祀供品的祠堂偏屋。
祠堂由族老轮流看管,白日里人来人往,夜里值守的老人年岁大,夜里容易犯困。他熟门熟路,借着墙角阴影,避开值守老人的视线。
他怀里揣着一件旧物——一块沾染过旧丧的粗布旧帕,是他从旧宅翻出来的。按照岛上的旧俗,此物乃是大忌,万万不能混入祭海供品之中。
他小心翼翼,将那方旧帕悄悄塞到盛放干果祭品的木盘底下,被层层果脯盖住,不仔细翻找,根本无从发觉。
做完这一切,他快速抽身离开,脚步轻得像一缕影子,悄无声息遁入黑夜。
做完这一步,他心里依旧不踏实。
“光靠供品还不够。”回到家中,周老根对着张桂兰低声说道,“若是尹秋哲提前察觉,把东西搜出来,咱们的谋划就全盘落空。”
张桂兰皱紧眉头:“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动手。”
“不用动手。”周老根眼底闪过阴狠,“大典当日,族老齐聚,人多眼杂。我们可以煽动几个平日里和我们交好、爱听闲话的村民。到时候,只要白若熙稍有不妥,便带头起哄,把所有过错往她身上推。就算没有实据,流言也能压垮一个人。”
张桂兰连连点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们双管齐下,一边埋下实物陷阱,一边预备好舆论尖刀。只等祭海大典钟声一响,便要将白若熙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林阿婆的小院。
暮色四合,廊下挂起一盏油灯,暖黄光晕柔柔洒在青石地面。
白若熙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尹秋哲送来的浅青布料,正低头缝制大典要穿的衣裳。针线在指间穿梭,指尖偶尔会被针扎到,微微泛红。
尹秋哲就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光亮的渔刀,时不时抬眼,望向她低垂的眉眼。
白日里他已经悄悄去过祠堂外围,留意过值守的情况,也暗中观察过周老根夫妇的行踪。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只是祠堂供品是族老掌管,他不能贸然闯入搜查,一旦擅动,反倒会被扣上扰乱祭祀的罪名。
他心里清楚,硬碰硬行不通,只能提前布下后手。
“这几日,祠堂那边,我会多留意。”尹秋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院里的宁静,“大典当天,你切记,不要靠近祭坛主位,不要去触碰任何供品。不管旁人说什么,都不要轻易上前。”
白若熙停下手里针线,抬眸看向他。油灯的光映在她眼底,清亮沉静。
“我记得。”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经过之前几番算计,她心里早已竖起防备。“就算他们不设圈套,我也会恪守岛上的规矩。只是我担心,他们不会只停留在言语误导。”
尹秋哲伸手,轻轻握住她被针扎得微微发红的指尖,指腹温柔摩挲着那一点细小的红痕。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出海留下的薄茧。
“我知道。”
他的语气沉定,“我已经托付了大强、二柱他们,大典当日,让他们多留意周遭动静。族老那边,我也寻了机会,私下和德高望重的陈老族长提过一嘴,隐晦提醒,近日村里有人心思不正。”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不指名道姓,避免落下挑拨邻里的口舌。只点到为止,提醒族老多加留心祭祀相关的物件。
陈老族长阅历深厚,一听便懂其中玄机,已经暗中多加提防。
白若熙望着他,心底暖意漫开。
他从来不会说华丽的情话,却把所有的风险,都提前替她一一铺排妥当。
晚风穿过竹窗,吹动案上布料。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
油灯昏黄,四下无人。
尹秋哲微微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月色与灯火交织,两人距离很近,呼吸交缠。他缓缓俯首,吻落在她的唇角,轻柔绵长。
没有放肆,只有克制又汹涌的眷恋。
白若熙闭上眼,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
这一刻,所有的阴谋、猜忌、风波,仿佛都被隔绝在小院之外。
可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们拥有片刻温存,却清楚,真正的风浪,近在眼前。
……
村头书屋。
温叙言的伤势已经好转不少,已经可以慢慢起身走动。
孟晚柠每日依旧过来照料,今日带来了刚晒干的草药。
“祭海大典就要到了,村里到处都在忙活。”孟晚柠一边整理药罐,一边轻声说道,“听说族老们这几日都在清点祭品,反复核对规矩。”
温叙言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神色淡淡。
“人心叵测,越是盛大庄重的场合,越容易藏污纳垢。”
他那日夜里撞见小院的温存,早已放下执念。但他依旧记挂白若熙的安危。
“大典当日,我也会过去。”温叙言缓缓开口,“我身子虽弱,但我可以站在人群之中,多帮着看一看。若是有什么异动,我会想办法提醒。”
孟晚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也好,你量力而行,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她心里也明白,这一场大典,不会太平。
……
次日,渔村的广场上,族老们齐聚。
几位年长的老人围着祭祀器物,逐一查验,清点供品。
陈老族长目光审慎,反复翻看每一盘祭品,却没有发现那方藏在果脯底下的旧帕。周老根藏得极为隐蔽,混在层层干果之下,寻常扫视根本察觉不到。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
大强、二柱、李三哥也挤在人群里,目光不停扫视四周,留意着张桂兰夫妇的动向。
张桂兰混在人群之中,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时不时和身边人搭话,不动声色地散播闲话。
“听说那外来姑娘,对咱们祭海的规矩一窍不通呢。”
“可别到时候冲撞了海神,连累咱们整个渔村。”
几句轻飘飘的闲话,悄悄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不少不明真相的村民,听了这话,心底也生出几分隐隐的顾虑。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铺开。
尹秋哲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上前辩驳,只是眼神冷冽。
他清楚,现在争辩没有用处。
一切,都要等到祭海大典正式开启,才能见分晓。
夜幕再次降临。
渔村万家灯火,海风呼啸。
所有的伏笔全部落定。
陷阱已经埋好,后手也已布下。
各方人物,各怀心思。
盛大肃穆的祭海大典,明日,便要如期而至。1
有点意思,节奏拿捏得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