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

夜色漫满整个渔村，院中的煤油灯轻轻摇晃，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方才那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两人的唇瓣上。

尹秋哲往后退了半步，骨节微微收紧。

一向沉稳镇定、面对狂风巨浪都不会动摇的人，此刻耳尖泛开一层淡淡的红。

他完全解释不了自己方才的举动。

理智上明明该守住分寸，可灵魂深处一股汹涌又陌生的情绪冲垮了所有克制。仿佛有一个沉睡千百年的声音在心底催促他，靠近她，留住她。

“对不起。”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茫然的窘迫，不是假意客套的道歉，是发自内心的惶恐，“我不该唐突你。”

他害怕这一个鲁莽的举动，会把她再次推远。

白若熙静静望着他。

心底翻涌着千头万绪。

她已经知晓全部真相——六岁那年原主尹秋哲因父母离世精神崩溃记忆清空，沈瑜的残魂就此魂穿而来，又受反噬遗失全部过往。

他活在世上十年，无根的灵魂困在海岛的躯壳之中，靠着零碎的梦境，本能地牵挂着她。

刚刚那一吻，不是现世一时兴起，是跨越生死灵魂本能的奔赴。

可她不能讲出来。

真相太过玄奇，一旦贸然说出口，以他如今完全空白的记忆，只会觉得是荒诞的疯话，只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精神混乱。

那些两世的爱恨、车祸的离别、残魂穿越的苦难，是属于沈瑜的过往，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也是独立活了十年的尹秋哲。

她不能强行把沉重的前世，全部压到失忆的他身上。

白若熙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润，语气很轻很柔：“不用道歉，我没有怪你。”

只是说完这句话，她也微微垂下眼帘，心口砰砰直跳。

暧昧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没有激烈的拉扯，只有藏不住的悸动，感情依旧缓步向前，没有骤然沸腾。

不远处，林阿婆在屋里，隔着木窗把小院的动静看了大半。

老人家没有出来打扰，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捻了捻手中的粗布。活了大半辈子，她看得明白，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早已超出寻常的男女情爱。

巷口，温叙言已经走远。

他一路慢慢走回自己的书屋，推开木门，屋内满是纸张与墨香。他坐到桌前，摊开正在整理的海岛民俗手稿，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方才那一幕一直在脑海盘旋。

他清楚自己该放下。可多年温柔的心意，哪里是说收就能立刻收干净。

一旁，经常来书屋看书的少女孟晚柠，是镇上过来读书寄住在渔村远亲家里的姑娘。性格聪慧通透，心思细腻，一直悄悄倾慕温叙言。

她今夜恰巧过来还书，看见温叙言落寞的神色，没有多问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将一卷整理好的渔岛传说放在桌面，轻声宽慰：“叙言哥，夜里风凉，别想太多。”

孟晚柠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守在一旁，给这条感情线埋下属于她的伏笔。

温叙言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多谢。”

渔村的众生相，各自怀揣各自的心事，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宿命纠缠，有人默默守候。

另一边，孩童们早已被各家大人唤回家休息。苏绣娘关好针线铺，路过张桂兰家门口的时候，隐约听见屋内压低的争吵与算计声。

苏绣娘脚步顿住，眉头微微蹙起。1

她为人善良，却心思敏锐，隐约嗅到一股不安，却听不清具体谋划，只能暗自记在心里，打算往后多留心白若熙的处境。

漆黑狭小的屋子里，张桂兰搓着手，眼里满是算计的光。

“下个月就是祭海大典！这是咱们岛上一年最隆重的仪式！规矩繁多，外来人想要参加大典，处处讲究。”

周老根吧嗒抽着旱烟，阴沉沉开口：“大典之上，全村的长辈都在场，要是出一点错，所有人都会怪罪。那个外来的姑娘无依无靠，只要我们暗中做点手脚，让她触犯祭海禁忌，到时候就算尹秋哲再护着，也对抗不了全村世代传下来的老规矩。”

张桂兰脸上露出刻薄的笑：“没错！到时候，她在岛上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离开。我们受的委屈，就全部讨回来了。”

夫妻二人满心怨毒，已经开始细细盘算，要怎么设下圈套。

小院之中，夜色渐深。

尹秋哲平复好自己纷乱的心绪，重新恢复了平日清冷克制的模样，只是看向白若熙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纯粹的平静。灵魂深处的羁绊，已经被那一吻彻底唤醒。

“夜里潮气重，回屋休息吧。”他低声说道。

白若熙点头，正要转身回偏房，忽然想起心中萦绕许久的疑问，抬眼看向他：“秋哲，那些反复纠缠你的梦，最近，有没有变得清晰一点点？”

这是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想知道，属于沈瑜的记忆碎片，是否有复苏的迹象。

尹秋哲闻言，眸光沉沉，望向漆黑的海面，沉默许久。

“会有片段。”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迷茫，“一些破碎的画面。火光，街道，下雨，还有一个人的背影。拼不成完整故事，醒来之后只剩心口发疼。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无数次想要抓住那些碎片，可每次梦醒，又全部消散。

白若熙的心紧紧揪起。

记忆的碎片正在松动，可距离全部苏醒，依旧遥遥无期。

“别强迫自己去回想。”她轻声劝他，“想不起来，就不要为难自己。”

她不愿看见他被不属于今生的回忆折磨痛苦。

尹秋哲看向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还有一份本能的依赖：“可那些梦里，总是有你。好像，我一直在找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根细线，牢牢捆住两个人的灵魂。

海浪哗哗作响，漫过沙滩，一遍遍往复。

两世的命运在此刻缠绕交织。

暗处敌人已经布下陷阱，祭海大典的风波正在步步逼近。

孟晚柠默默守候温叙言，苏绣娘暗中提防小人，林阿婆默默守护两个苦命的孩子。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卷进这座海岛的浪潮之中。

白若熙转身走入屋内，关上木门，背靠门板缓缓闭上双眼。

心上又甜又涩。

爱人就在眼前，近到可以触碰到，可前世的记忆，还沉睡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是尹秋哲，亦是沈瑜。

可现在，他只记得尹秋哲的人生。

真相，她只能独自守在心底。

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契机。

屋外，尹秋哲依旧站在廊下，海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底那份陌生又滚烫的情愫，再也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