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池,滂沱大雨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反倒愈发肆虐张狂。
漆黑的天际不时劈落一道刺目的银白雷电,撕裂沉沉夜幕,紧随而至的滚滚雷声碾压而来,震得街巷窗棂微微震颤,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雷鸣轰隆的巨响,喧嚣又沉肃。
一路静默前行,待两人脚步落定,已然抵达庄严肃穆的韩家宅邸。
夜色笼罩下的韩府褪去了白日的烟火气,青砖黛瓦规整肃穆,朱红大门沉静厚重,庭院深深、廊榭规整,处处透着骑士世家独有的端方冷寂与严谨庄重。
这里是韩羽长大的地方,也是晨星年少时寄居许久、留存无数细碎旧忆的故居。
她看不见眼前庭院的景致,可鼻尖熟悉的草木清冽气息、脚下镌刻记忆的青石路、周遭安稳厚重的氛围,都精准唤醒了沉睡多年的童年过往。
旧地重临,心底翻涌着温柔的感慨,还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浅淡怅然。岁月流转,可这座宅邸,依旧还是记忆里安稳容纳她年少时光的模样。
一路冒雨归来,哪怕有一柄小小的雨伞,两人也被漫天风雨浸透,衣衫尽数湿透,发丝滴水,狼狈得如同两只落汤鸡。
微凉的湿意裹着晚风贴覆周身,这般湿漉漉并肩而立的模样,莫名让纷乱沉郁的心境松快了几分。
沉寂的雨夜冲淡了白日擂台对峙的疏离与隔阂,一丝久违的、轻松的氛围悄然漫开。
两人默契对视,无需言语,过往鲜活的嬉闹记忆涌上心头,眉眼间的紧绷尽数消融,不约而同地,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短暂的轻松过后,晨星抬手轻轻拉住了韩羽的手腕。
温柔和煦的风在两人周身萦绕,裹挟着星星点点暖融融的火光,冷热交融的柔和力量缓缓铺开,轻柔漫过她们的周身。
风势轻缓,火光温润,不刺眼、不灼热,细细熨烫着湿透的衣料,不过片刻,便将两人身上的雨水尽数烘干,衣衫恢复干爽,周身寒凉尽数褪去,只余下融融暖意。
走吧。

这条往返无数次的小路,早已深深镌刻在少女的心底,哪怕时隔多年,依旧熟稔无比,步步皆是旧时光。
最终,韩羽停下脚步,推开一间雅致卧房的木门。

这是你从前住的房间。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晨星循着声源缓步走入房间,指尖轻轻拂过玄关处桌沿、书柜。
指尖触碰之处光滑洁净,没有一丝一毫的积灰,家具陈设完好如初,摆放位置与多年前分毫不差,干净整洁得全然不像常年无人居住的房间。
心底瞬间漫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轻声询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一直有人打扫吗?


嗯。
韩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闷闷的。

你走之后,这里的一切,我天天打扫。
他守着这间空房,守着年少的回忆,一年又一年,固执地保留着她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从未更改,从未舍弃。
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死死裹住晨星的心脏,让她喉间微微发哽。
房间内气氛温柔又沉郁,静谧无声。
韩羽似是还有要事在身,并未多留,轻声叮嘱道。

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再来找你。
话音落,他便轻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晨星缓步走到柔软的床铺边,微微俯身,轻轻扑倒在松软的被褥上。
脸颊深深埋入棉被之中,鼻尖萦绕着干净澄澈的阳光暖意,是常年晾晒、日日清扫留存的干净气息,温柔又安稳,稍稍抚平了她连日来心绪的躁动与疲惫。
久违的安稳包裹周身,让她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可就在这时,天际骤然炸响!
“轰隆——!”
巨响陡然砸落,毫无预兆,声势滔天,仿佛整片天幕都在骤然震颤。狂暴的雷声穿透门窗,直直灌入耳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屋内陈设似都随之轻颤。
晨星浑身一震,瞬间从松弛的状态中惊醒,心头猛地悬起,莫名滋生出强烈的不安与预感。
今日擂台比试结束后,她心绪不宁早早离场,和采儿一起匆匆逃离了喧闹赛场,错过了后续所有的事情。
那时赛场众人簇拥、局势繁杂,以韩羽高傲执拗的性子,落败之后绝不会轻易服输,后续定然还有诸多纠葛。
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自己定然错过了极为重要的事。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再也无法安心休憩。
晨星立刻撑起身躯,凭着脑海中熟记多年的韩家宅邸格局,循着清晰的记忆路线,轻步走出卧房,朝着韩爷爷的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她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脚步轻盈无声,呼吸放得极缓,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悄无声息停在书房门外,透过细密门缝,清晰听见屋内传来的争执对话。
屋内灯光肃穆,气氛紧绷凝滞,全然没有方才的温柔松弛。
她静静隐匿在门外,屏息聆听,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畔。
书房内,韩爷爷面色凝重,身姿挺拔,一身圣骑士长的沉稳气度不怒自威,望着身前桀骜不驯、满心不甘的孙子,语气严肃又无奈。

韩羽,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这句话,我已经听您讲了一万遍了,爷爷。
少年直直地挺着背脊,落寞的身影在一片孤寂中显得是那么的孤单又可怜。

一万遍...我看你听了一万遍也还是那个样!

那您就不要管我了!
“啪!”
寂静中,这一声耳光是如此地刺耳。
晨星躲在门后,漂亮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大,不自觉地捂住嘴巴,心脏疼了一拍。
.........

要么,你就去做龙皓晨的扈从骑士。
屋内争执愈发激烈,少年的不甘、屈辱、执拗,长辈的苦心、无奈、期许,交织成极致的拉扯。
门外隐匿身形的晨星静静听着全程对话,心底渐渐清明,所有不安尽数落地。
她虽接触龙皓晨时日不长,却看得透彻。
龙皓晨沉稳温柔、谦逊有礼、心性坚韧,从无半分恃强凌弱的傲慢,待人真诚、处事公正,绝非仗势欺人之人。
从之前的报名赛,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全然懂得韩爷爷的良苦用心。
她也心疼韩羽此刻的屈辱、不甘与难堪,懂他天之骄子的骄傲被生生碾碎的痛楚,却也无比希望,执拗的少年能读懂长辈的苦心,放下一时的意气之争,坦然接受磨砺,真正长大成熟,走出属于自己的骑士大道。
屋内归于死寂。
可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卷进一阵狂暴夜风!
穿堂而过的狂风狠狠撞在书房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直接将紧闭的房门彻底吹开。
韩芡目光一瞥,当即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晨星,眼底瞬间褪去方才的严肃凝重,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错愕与真切的关切。

你?你是晨星?
是我,韩爷爷。


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外过得好不好?
他目光温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当日小羽与皓晨对战之时,我便早已看清你的身影,只是现在...
夜深了,韩爷爷,去休息吧。


好。帝都偌大,若是你无去处、无归处,不必在外漂泊,随时可以回韩家居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牵挂着韩羽,晨星忍着鼻尖的酸涩,三言两语地礼貌结束话题。
韩芡也没多说什么,只转身又看了眼韩羽,随后没入黑暗的走廊。
看着少年佝偻紧绷的单薄脊背,看着他满身的屈辱、不甘与落寞,晨星心头一紧,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心疼,快步上前,伸手一把轻轻抱住了他。
少年身形僵硬一瞬,所有的倔强、隐忍、伪装轰然崩塌。
他微微佝偻脊背,卸下了所有锋芒与傲气,轻轻低头,将脸庞深深埋入晨星温暖柔软的颈窝之中,无声隐忍,将所有的难堪与委屈,尽数藏在这片安稳的温暖里。
没事了,没事了,小羽。

我们理解一下韩爷爷的良苦用心,好吗?


连你也认为,我比不上别人吗?...
晨星抬手,轻轻捧起他低垂的脸庞,细细触碰、温柔端详。
她这才发现,在少年的眉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和龙皓晨对战后,他还没有去找牧师治疗。
不是的,我们韩羽很优秀,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他只是需要雕刻,知道吗?

白金色的圣光缓缓流淌,暖意柔柔地敷在韩羽的脸颊之上。
细微的痒意从眉骨的伤口处蔓延开来,原本还隐隐作痛的剑伤,在圣光的抚慰下一点点收敛,那道新鲜裂开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巴掌留下的红印也在柔和的光芒之中渐渐淡去,滚烫发胀的脸颊终于缓和下来。
他没有躲开那片治愈的光,睫毛微微垂落,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抖,眼底那一份不肯示弱的倔强,在此刻碎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还疼吗?

她轻声开口,嗓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散开。
韩羽沉默了片刻,方才脸上皮肉的刺痛早已消失,真正疼的地方,根本不在脸上。
他微微抬头,鼻尖还萦绕着晨星身上干净柔和的气息,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过后的沙哑。

皮肉的痛已经好了。
顿了顿,他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像是积攒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委屈的呢语。

晨星姐姐...
书房暖黄的灯火静静流淌,窗外夜雨淅沥,将整座韩府笼在一片温柔又沉郁的寂静里。
晨星微微倾身,慢慢凑近。
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温热的肌肤相抵,距离近得能感受彼此均匀交缠的呼吸,鼻尖几乎相触,一室安静,只剩下窗外绵绵不断的雨声。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柔和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满是恳切,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韩羽的耳边。
你是韩爷爷的孙子,他不会害你。

书房暖光摇曳,雨落檐外。2
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