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

顾一野吃着饭，阿秀选了个离顾一野稍远的地方锄地，时不时和两个小媳妇搭一阵话。

阿秀笑着的、婉转的壮音随着凉风一阵一阵飘到顾一野耳朵里，他的眼睛看着碗，但余光里始终有阿秀的身影。

没一会儿张辉也来地里了，肩上扛了个锄头，从阿秀身前经过，径直到顾一野跟前去了。

阿秀只觉得太阳往西边出来了，自她嫁来张家，这小叔子可从来没有下过地。

张辉跟顾一野打了个招呼，叫了声阿哥，还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顾一野。

顾一野没收下那包烟，让张辉留着自己抽。

张辉高中住校后就养成了抽烟的毛病，阿秀说过他好几回，此刻心里虽然有气，但看到他对顾一野客客气气，不似昨天那样怠慢，心里也稍微舒服了些，不枉她掀一回桌子。

挖了一会儿地，阿秀还要喂猪煮饭就先回去了，地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顾一野按预先想好的计划和张辉深谈了一番。

“小辉，你也大了，一直也没正式问你的意见，今天阿哥问你，我想替你大哥照顾你们一家人，娶了你嫂子，把小飞当做自己的孩子养育，咱们就正式地结成一家人，你觉得怎么样？”

顾一野态度坦诚，语气诚恳，手杵着锄头定定地看着张辉，等着他回答。可张辉却躲避着顾一野的目光，一副抓耳挠腮话说不出口的样子。

等了一会儿，张辉才扭捏地问道：“阿哥，你娶了我嫂子，是不是要带她和小飞去部队生活？”

顾一野如实告知：“我现在还没有结业，等结业了也还要考虑随军条件，按现在的政策，最快也要五六年我才够资格申请家属随军，但不管怎么样我以后肯定会带他们走的。”

“还要五六年才能申请啊？”张辉似乎松了口气，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军的话我嫂子肯定愿意啊，她从前就爱做这样的梦。家里日子苦，她估计早就想跑了，肯定巴不得跟着你去部队享福呢。”

顾一野感觉到张辉话里的刻薄和对阿秀缺乏尊重的态度，他有点不高兴，眼神冷了，脸也板了起来，冷淡地问了一句：“她同意，你同意吗？”

“你要娶我嫂子我没意见，真的。”张辉犹豫着说：“但是，我哥没了，我妈老了，我还在念书，我嫂子要是嫁人了，她就是你家的人了，那她还会愿意管我们吗？毕竟你们结了婚，从法律和人情上讲，她就和我们家没关系了。听说你家是北京的，我嫂子是个聪明人，那她肯定愿意去你家住城里的楼房啊。”

张辉偷偷瞥了一眼顾一野，见顾一野一直没吱声，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尴尬地安慰了一句：“阿哥，我讲话直，你不要生气哈。”

顾一野微微点头示意：“没事，你继续说。”

“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是想要报答我哥的恩情，但报答恩情也不用非娶我嫂子不可。”张辉见顾一野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在仔细聆听，突然有了底气一样，一口气全说了出来，“你其实可以像我哥活着的时候一样，人虽然不在家，但每个月发津贴都寄些钱回来，就像我哥生前承诺的那样，供我读书，供我考大学，帮我成家立业。至于家里这些小事，有我嫂子也操持也就足够了。”

顾一野神色淡淡盯住张辉，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嫂子会不会太辛苦了？”

张辉不以为意：“我和我妈还有我姐都商量过了，可以让他招个上门的来帮她种地，这样工钱也能省下来不少，否则这些甘蔗地怎么种都赚不到钱！”

听了张辉的话，顾一野心里沉沉的像坠着一块铅，这个家明明是靠着阿秀才能生存的，却没有人真正爱惜她、尊重她。

顾一野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严肃地说：“小辉，你叫我一声阿哥，我就跟你掏心窝说几句话。”

“你，你说嘛！”张辉突然感觉自己刚才失言了，暴露了太多真实的、过于功利的想法，担心那些话会引起顾一野的反感，进而影响到顾一野以后对他的资助，不禁有些慌张。

“那年你嫂子来部队和你大哥结婚，你大哥委托我给阿秀买一身裙子做礼物，他说他要给阿秀最好的，而我买的肯定是最好的，最能代表他对阿秀的爱。”顾一野把目光从遥远处移回到张辉脸上，问他：“小辉，你知道你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张辉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

“你大哥的意思是，他要给阿秀最好的礼物，他要让阿秀过最好的日子，他绝对不想让阿秀受苦。”

张辉听了这话，终于明白顾一野冷脸的原因，心里后悔自己言多必失，可能触及了某种底线。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顾一野会优先把欠大哥的恩情回报在自家人身上，比如阿妈、小飞和他自己，却怎么也没想到在顾一野心里，阿秀这个外姓人比其他所有人都重要。

“这里的日子对阿秀来说太辛苦了，她这么好的人，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尽快让阿秀和小飞过上更好的生活。”顾一野字字铿锵，“小辉，我向你保证，你大哥能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为你做到，甚至更多，更好。”

张辉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顾一野话里的意思，只追问一句：“那我阿妈呢？”

“阿妈肯定要跟着我们生活，她也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

张辉看着顾一野，那目光里有几分打量，几分算计，也有几分压抑着的触动。他停顿了好一会，像是终于算明白这笔账，把锄头往地里一插，说了句：“顾大哥，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相信你了！”

傍晚回到家，昏暗的老屋里烟气环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鸡肉，香气四溢。

顾一野一进屋就被小飞扑了个满怀，这孩子还是坚持叫顾一野爸爸，嘴里不住地喊：“妈妈！爸爸回来了！妈妈，爸爸回来了！”

阿秀对小飞的行为无可奈何，顾一野已经认下了爸爸的称呼，她说再多也没用了，孩子不肯听她的。

顾一野怕手上的泥弄脏孩子的衣服，只能用两只胳膊夹住小飞，亲昵地用嘴唇和脸颊去蹭小飞的脸。这孩子总能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辉没有再制止小飞叫顾一野爸爸，而是语气轻快地打趣：“是了小飞，你爸爸回来了，你爸爸回来咱们就有好菜了！”说完自顾进屋里躺着去了。

阿秀把提前准备好的热水提到顾一野面前，准备了单独的盆，轻声细语地招呼说：“一野，你累坏了吧，洗洗脸烫个脚，这只公鸡太老了，还得炖一会儿呢。”

阿秀的声音比平时低些，语调软糯糯的，沙沙地磨得人耳膜发痒，顾一野把孩子圈在怀里，抬眼看向阿秀，昏暗的油灯下，阿秀的脸印着火光的红，红得都能想象得到她皮肤的热度。

晚餐的饭桌上安静得只有咀嚼声，一种尴尬别扭的情绪缠绕在阿秀和顾一野心头。

阿秀习惯性地给家人夹菜，轮到顾一野时，筷子在空中顿住，最终也没有落到顾一野碗里，而是带着犹豫的痕迹，小心翼翼地拐了个弯，最终回到她自己碗里。

顾一野察觉到了，但装作没看见，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阿秀的别扭。他自己也不好受。

吃完饭，阿秀收拾碗筷，顾一野给小飞洗澡，两个人看似各忙各的，但阿秀总能在顾一野需要换水，需要加热水，需要毛巾的时候，把东西准确地递到他手边。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她递过来，他接过去。大概声音会暴露出太多东西，所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想要隐藏。

阿秀在背后的位置，但顾一野知道阿秀一直在看着他，他还知道阿秀喜欢他扮做父亲的角色照料小飞的样子。他全都能明白。

洗完澡，顾一野用自己的军装外套包住小飞，抱在怀里，小飞搂着他的脖子，重重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然后害羞地把双手展开，扑向不远处灶台边的妈妈。

顾一野欣喜地、本能地抱着孩子靠近，近得足以让小飞能同时搂住两个大人的脖子。

小飞同样响亮地亲吻了一下阿秀的脸庞，然后咯咯笑着喊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孩子夹在他们中间，两条小胳膊一边搂一个。

阿秀仰起脸，下巴轻蹭着小飞圆嘟嘟的小脑袋，脸上的红晕在灶火映照下更明显了。

这时，阿秀与顾一野偶然对上的目光没有再退开，顾一野也没有。

这一瞬间，顾一野觉得眼前的女人和孩子，像是本来就该和他在一起的。不是什么“张飞的遗孀和儿子”，而是他顾一野的妻子和儿子。这个念头来得没有缘由，没有道理，但他没有把它赶走。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迎着阿秀的目光亲吻她的额头，将她抱进怀里，一家人紧紧相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