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将齐旻的态度转述给了春柳,之后便再没有过问过那个婢女的事。
春柳出府成婚的时候,桑榆依旧送了一份厚重的贺礼,至此之后,她与春柳便彻底断了往来,再无交集。
日子一天天过的平淡且寻常,偏就是这样,时光走得越快。一晃眼就到了年根底下,新年眼看着就要来了。
长信王府每年新年都会摆家宴,那是主子们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时刻,底下的下人却个个提心吊胆、忙的脚不沾地。生怕半点差事做的不周,惹得主子动怒。挨骂受罚都是小事,主子随口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能轻易决定下人的生死荣辱。
齐旻本心是不愿参加长信王府的家宴,可顶着随元淮的身份,他又不得不出席。每每宴罢回到自己的院落,齐旻的心情都会沉到谷底。
心底压抑的恨意,连同思念至亲的刻骨悲恸死死纠缠在一起,万千情绪翻涌撕扯,耗尽了他浑身力气,只剩下满心满身说不出的疲惫和荒芜。
其实,齐旻顶着随元淮的身份在长信王府过得也并不舒心。
长信王随拓暗自疑心他,长信王妃处处提防他。也就随元青年纪小,没什么脑子,还真的把他当成了亲兄长随元淮,真心实意的亲近他。
每每想到这里,齐旻心底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嘲弄的笑意。
笑随元青是个蠢货,也笑他真是一柄趁手好用的利刃。
齐旻在房门前驻足站定,先深吸一口气,暗自压下眼底的阴郁情绪。一想到屋内还有他的小鱼在等着自己回来,那双盛满冷戾的眼眸,瞬间化为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还好,他还有小鱼。她是老天留在这晦暗尘世里,独独赠予他的一抹光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屋内并未点灯烛,私下昏沉沉一片。好在昨夜刚落的白雪尚未消融,皎洁月色落满皑皑雪上,再折射进窗棂,为屋内晕开一层清冷淡经的柔光。
窗前两道人影相依相偎,对坐闲话,一同凝望着天边的弯钩明月,还有散落夜幕的点点繁星。
二人身后的桌案上,摆满精致可口的糕点吃食,淡淡的酒香悠悠散开,清雅绵长。
桑榆素来偏爱在冬日温酒小酌,可陪着齐旻时,偶尔也陪着他饮上两杯冷酒。
只是隆冬寒天,冷食冷酒下肚,受在让人受不住。
桑榆忍不住把身上的白狐氅衣裹得更紧,瑟缩的往齐旻身侧又偎了偎,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暖烘烘的汤婆子。
其实房间烧着地龙,本不算寒凉。但是桑榆天生畏寒怕,况且眼下窗户大开着,冬夜的风最是刺骨寒凉,迎面一吹,直冻的她浑精神百倍,半点暖意都没了。
若非一心等着看夜里燃放的烟火,桑榆说什么也不肯大冷天敞开窗挨冷风冻。
齐旻眼底漾着满满的宠溺,笑着伸手将桑榆一把揽进怀中,还解了自己身上的外氅,分出大半尽数裹在桑榆身上替她御寒。
桑榆顺势乖乖贴着齐旻汲取暖意,忍不住满心好奇开口问:“我一直想不通,公子一年四季都只吃凉食。夏日倒也罢了,寒冬腊月还照旧冷食冷饮,不会觉得冷吗?就方才那冷酒,我不过抿了一口,都凉的浑身打颤,公子是怎么能一杯接着一杯,喝的那样从容淡定啊?”
齐旻将怀中之人漏得更紧,面对桑榆的疑惑,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常年习惯而已。”
话音落下,桑榆脸色骤然一遍,心里顿时懊恼不已。
才喝了一杯,她就开始晕乎的犯糊涂了。
哪里是什么习惯啊。齐旻素来畏惧明火与灼热之物,是心底的执念与阴影困住了他,才逼着自己常年吞食冷食,饮下凉茶,冷酒的。
桑榆气自己一时犯蠢,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齐旻见状连忙低头细看,满眼心疼地抬手替桑榆轻轻揉着额头。
“小傻鱼,怎得还自己动手打自己?”
桑榆只是傻乎乎地的嘿嘿笑了两声,含糊糊弄过去,再也不肯多提冷食冷酒的话题。
往年过年,长信王府惯例会在晚宴散场后放一场烟花,热热闹闹迎新年。
这也是长信王府上下所有人一年里最欢喜的时刻。不管手里正忙着什么活计,大伙都会暂且搁下,齐齐抬头望向夜空,看着漫天烟火绚烂绽放,悄悄许下新年的心愿。
桑榆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吃饱喝足又裹在暖融融的氅衣里,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桑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往齐旻怀里又偎紧了几分,眼巴巴望着窗外,就盼着烟花早点登场。
齐旻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明明困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却还要强撑着不肯睡,模样又可怜又可爱,心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齐旻伸手把桑榆搂的更紧实了些,柔声哄道:“要不你先闭眼眯一会儿,烟花开始了,我第一时间叫醒你。”
桑榆嘟起小嘴,语气带着积分委屈的埋怨:“往年早就放了呀,怎么今年偏偏这么慢?”
齐旻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桑榆的发顶,笑意温柔:“等往后,我们自己单独放烟花,你想什么时候看,咱们就什么时候放。你想看多久,咱们就放多久。”
桑榆立马眉眼弯弯,欢喜应道:“好呀好呀!”
左等右等,王府的烟花依旧没有动静,桑榆索性闭上眼浅浅小憩。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熟时,忽然“嘭——”一声巨响在夜空炸开,瞬间惊的桑榆睡意全无。
桑榆睁开眼,只见一朵说大的烟花骤然冲破夜幕,鎏金碎玉般的火光层层铺展开来,流光溢彩映亮整片苍穹,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的烟火接连升空,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光晕交织缠绕,漫天星火坠落,把沉沉夜色衬得璀璨夺目,华美至极。
桑榆立刻拽紧齐旻的衣袖,急声道:“快快快,该许愿了!”
桑榆双手合十,望着夜幕里的星月和漫天烟火,认认真真,满心虔诚地许下新年愿望。
齐旻目光缱绻,静静凝望着桑榆虔诚闭眼的模样,心头微动,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默默闭上眼睛许下心愿。
烟花再美,终究短暂。
不过片刻功夫,漫天绚烂尽数消散,空气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硝烟味,慢悠悠随风渐渐散尽。
桑榆心头莫名涌上几分怅然,盼了整整一天的烟花,就这样草草落幕,总觉得像做梦似的,恍惚的有些不真实。
齐旻抱着桑榆,轻声好奇她方才许了什么心愿。
桑榆也没藏着掖着,直白开口说道:“我许了三个愿望:一愿公子身子康健,无病无灾;二愿公子常乐无忧,岁岁顺心;三愿公子一生坦途,所想所盼皆能如愿。”
齐旻怔怔地看着桑榆,愣了好几秒,才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像是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可再抬眼时,眼底早已泛起一圈微红。
齐旻伸手将桑榆死死拥进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动容的哽咽:“你把愿望都许给我了,那你自己呢?你的愿望怎么办?”
桑榆满不在乎:“我自己的心愿,我可以自己实现啊。不用许愿的。”
齐旻低低笑出声,语气宠溺又温柔:“好,如果实现不了,就尽管告诉我,我帮你一一实现。”
桑榆眨了眨眼,没接齐旻的话茬。
开玩笑,你不扯我后腿就不错了,还让你帮着实现。
桑榆的第一个心愿就是求得自由身,离开王府,远离束缚。这话要是真说出口,只怕齐旻连夜就得找根绳子,把她牢牢绑在身边半步不离。
桑榆不愿再纠结这个话题,连忙扯开话头反问:“那公子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齐旻望着怀里眉眼灵动的小鱼,幽深的眼眸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炙热情意,故意放缓语调:“我的愿望是......”
齐旻忽然凑近,贴在桑榆耳畔边轻轻吐气,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肌肤,惹得桑榆身子不自觉轻轻一颤,只听他字字清晰,落在耳边缱绻又认真:“我的小鱼,来年能嫁给我,做我名正言顺的夫人。”
桑榆眼睫猛地轻轻颤动,抬眸撞进齐旻盛满深情的眼眸里,心头骤然乱了一拍。不过转瞬,桑榆又恢复如常,巧笑嫣然地依偎在齐旻的身上,娇俏的打趣:“公子想什么呢?我年纪还小着呢,不急的嫁人成婚。”
齐旻猛地收紧揽着桑榆腰身的手臂,将两人紧紧贴合在一块。他微微低头,鼻尖堪堪碰上她的鼻尖,还故意轻轻蹭了蹭,痒的桑榆忍不住蹙起眉头。
齐旻看着桑榆娇恼的模样,低低的笑声在胸膛里漾开。
桑榆抬眼嗔怪的瞪了他一眼,齐旻挑眉抬手,轻轻刮了下桑榆的鼻尖,笑意灼灼:“还小?过完年你就十四了,虚岁都十五了。在大胤,男于十六而娶,女于十四而嫁。你不急,我可是等不及了。”
桑榆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公子急的话可以先娶啊?”
齐旻捏住桑榆的下巴,看她狡黠耍赖的样子,真是又爱又气,咬着牙无奈道:“那你先点头答应嫁给我啊!”
桑榆伸手扒拉开齐旻的手,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嘴硬道:“我才不,我才十三,年纪还小呢。”
什么过完年就十四了,那不是还没有过完年嘛。
至于虚岁,那更是不认!
齐旻被桑榆这蛮不讲理的样子气笑了:“十三也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姑娘,你这个年纪早就定亲出嫁,有的甚至都已经生儿育女了。”
桑榆傲娇地轻轻哼了一声,仰头说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管不着她们,但是我不行,我还在长身体呢,才不要早早嫁人。”
齐旻重新将桑榆搂回怀中,满眼宠溺笑道:“好好好,就听我们小鱼的。我慢慢陪着你养好身体,等往后咱们成婚了,再生一群健健康康的孩儿。”
一群?
呵呵!
桑榆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露分毫,开口慢悠悠道:“我要是日后成婚,生下的孩子,必须跟我姓。”
齐旻当即皱起眉头:“跟你姓?简直胡说八道。从古至今,孩子哪有不随父姓的道理?”
桑榆理直气壮,底气十足:“那简单啊,我招赘不就好了!”
齐旻当场一愣,桑榆立刻笑眼弯弯,抬手调皮地勾了勾他的下巴,慢悠悠诱导:“所以呀,公子,你愿意入赘到我家吗?”
齐旻回过神,一把攥住桑榆作乱的小手,傲娇的冷哼一声:“简直异想天开!想让本公子入赘?亏你说的出口。”
桑榆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哎,想想嘛,万一你答应了呢?”
齐旻倾身靠近,在桑榆柔软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与温柔:“别想了,梦里兴许实现的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