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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挽歌

暗河传:见雾

姑苏城外寒水寺,暮色垂压如铁,钟声沉哑破碎,残雪覆尽层层石阶。此处曾是叶鼎之与易文君隐世数载的栖身之所,而今,已是天下最凶险的方寸之地。

苏暮雨赴至之时,围杀叶鼎之的阵线早已溃败一次。数十高手布下的合围壁垒被蛮横撕裂一道深豁,五人重创,七人溃逃,余下众人退踞山门之外,横刃戒备,皆敛了锋芒,无人敢再贸然向前。

叶鼎之单手扼住一人的喉骨,那人身躯悬空,七窍渗血,四肢徒劳地微微抽搐,生机正飞速消散。

铮然一声清鸣,苏暮雨长剑倏然出鞘。同一瞬,山门外寒冽剑光瞬间割裂垂落的雪幕。

李寒衣孑立断碑之上,长剑出鞘三寸,剑锋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霜纹,衣袂被朔风猎猎拂动。她静立未动,周身剑意已然压覆周遭十步落雪,凝作坚冰,寒意彻骨。

苏暮雨目光凝注叶鼎之,未向她侧视分毫,声线沉敛如石。

苏暮雨“你候最后一击,我为前驱。”

李寒衣的视线自他周身掠过,最终落于那柄长剑之上。她目光微凝,清晰窥见剑尖一道深裂,裂痕自剑脊蔓延至刃缘,缝隙间尚萦绕未散的魔劲余息。

李寒衣“此剑带旧伤,难承他魔劲反噬。”

苏暮雨横剑于身前,指腹稳稳按在剑格内侧一道浅刻纹路。那是苏喆遗留的印记,每逢临敌,他必抚触此处,似以此确认剑刃仍在,本心未移。他指尖微扣,指节泛白。

苏暮雨“尚可。”

叶鼎之随手将濒死的人掷落,身躯重重砸在积雪之上,闷响轻沉。他缓缓回身,墨色瞳仁沉沉锁住来人。四目相接刹那,他周身翻涌的戾气微滞。

他认得此人,暗河蛛影魁首傀,昔年姑苏围杀里,立于阵前最前之人,亦是此刻首个重踏寒水寺山门的执刃者。

叶鼎之“暗河,亦欲夺我首级。”

苏暮雨缄默不答,沉厚剑意自周身悄然铺展。他抬手,刺出第一剑。剑尖直抵叶鼎之正面魔劲最炽盛之处,以刚对刚,不避不闪。

狂暴魔劲瞬间反噬震荡,苏暮雨身形倏然后退半步,剑身震颤,迸出一声细锐刺耳的金属哀鸣。

第二剑,斜挑其左胁。叶鼎之反手一掌拍落,裹挟魔劲的掌风狠狠撞向剑刃侧翼。苏暮雨虎口瞬间崩裂,猩红热血顺着剑柄蜿蜒淌落,浸透指缝,他足下扎根,分毫未退。

第三剑,精准落于左肋下三寸。剑尖刺入半寸,便被浓稠魔劲死死抵住,再难寸进。

他寻到了。

叶鼎之魔劲在此处最为薄弱,每逢换气调息,便会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细微罅隙。

他并未将此破绽告知李寒衣,只将周身真气尽数灌注旧剑,再度悍然撞向那道间隙。不为破防伤敌,只为逼使此处魔劲骤然汇聚堆叠,凝出短暂的密度落差。

汹涌魔劲反噬袭来,旧剑剑尖那道旧痕猛然向上撕裂延展,并非碎断,而是被魔劲顺着原有缝隙生生撑开。

苏暮雨胸腔猛然受创,喉间腥甜翻涌,血气直冲咽喉,他咬牙硬受。此举不为伤叶鼎之,只为以自身鲜血,标记那道转瞬即逝的破绽。

一口热血自他喉间喷薄而出,血雾漫散于纷飞雪幕,混着凛冽剑意,凝成一缕纤薄绵长的血丝,如被寒风揉碎的绛色绸带,在叶鼎之左肋处轻轻一漾,旋即消融于落雪之中。

苏暮雨以剑拄地,双膝微屈,单膝跪落寒雪。旧剑裂痕已然延至剑身中段,裂缝边缘凝着铁锈般暗沉的冷光,可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固,剑格内侧那道苏喆的刻痕,仍被指尖稳稳覆住。

李寒衣动了。她等候的,正是此刻。

止水剑法于雪幕间瞬间铺开,剑光澄澈如水,将那缕散落的血丝收拢于剑锋之上。血丝越聚越浓,于剑尖凝出一道极细的血色刃芒,不凭锐刺破体,而以柔劲渗透。

她腕间轻送,血刃精准切入苏暮雨以鲜血标记的魔劲罅隙,如水浸沙,无声无息渗入叶鼎之左肋。这一击非同寻常,血刃裹挟止水剑气,顺着肌理经脉向内渗透,直抵五脏六腑,于脏腑深处凝出万千细碎冰刺。

叶鼎之周身翻涌的魔劲自内里崩解,漆黑如墨的瞳孔剧烈一缩。滔天剑势瞬间消散,魔劲敛息退散,他踉跄跪倒于草庐前的石阶,一口乌黑淤血狠狠喷溅在皑皑白雪之上,晕开刺目暗沉的色块。

战场边缘,苏见雾静立风雪之中,指尖轻握狼毫,随身手札平摊于掌心。她凝眸望向叶鼎之受创之处,眼见浓重魔气层层褪去,眸底翻涌的墨色缓缓淡开,重归寻常凡人的清透。

那双眼眸不再锁定周遭仇敌,遥遥望向寒水寺深处的草庐。那是他与易文君,曾相守朝夕的归处。

百里东君自山门之外踉跄奔入,叶鼎之仍跪伏石阶之上。他手中佩剑未出,身形踉跄越过李寒衣,越过跪伏持剑的苏暮雨,扑通一声跪在叶鼎之身前,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头,声线嘶哑破碎,似被砂石磨过一般。

百里东君“不打了,我们不打了。我带你回乾东城,寻我师父,他定然能救你。”

叶鼎之缓缓抬眸,静静凝望着百里东君的面庞,目光久滞。良久,他方才敛去眼底沉郁,借着重归清明的眸光,浅浅弯起唇角,笑意浅淡而苍凉。

叶鼎之“东君,回不去了。”

易文君自马背翻身跃下,素色裙摆拖曳积雪,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奔向草庐之前。此时叶鼎之已然撑着剑缓缓起身,暗红血液顺着剑身蜿蜒滴落,浸染指节,深浅交错。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静静凝望许久。

叶鼎之“文君,离开吧。”

易文君连连摇头,唇瓣翕动,哽咽难言,只反复呢喃着不走二字,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叶鼎之未曾多言,转头看向百里东君,语声平静无波。

叶鼎之“东君,安世,便托付于你。”

言罢,他垂眸望向自己握剑的手掌。这双手曾执过雨生魔的兵刃,曾牵过易文君的指尖,曾揽过百里东君的肩头;后来执过天外天的令旗,握过沾染万千无辜鲜血的凶器。

此刻,这双手正在微微颤抖,无关惧意,无关重创,只因魔气散尽,余下的不过一副寻常凡躯。躯壳之内,背负数不尽的罪孽,而他,不愿再背负了。

他抬手,将断剑横于颈前,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

叶鼎之“这人间,我待够了。”

百里东君急忙探手夺剑,掌心已然攥住冰凉剑身,利刃狠狠嵌入虎口,鲜血顺着剑脊流淌而下,与叶鼎之的血交融一处。

可叶鼎之并未松手,他平静地望向百里东君,眸底无悲无苦,无惧无怖,只剩一片死寂的淡然。旋即,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剑刃向里送。

姑苏城外,寒水寺前。一代魔君叶鼎之,鬼仙境修为,天外天宗主,于他此生最幸福之地,自戕落幕。世间无人能诛他,唯有他,能亲手终结自己。

百里东君跪伏于寒雪,将叶鼎之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失声痛哭,如稚童一般。

李寒衣长剑归鞘。苏暮雨单膝跪落雪中,剑身裂痕延至中段,暗红血液自虎口崩裂的伤口淌落,点点砸在积雪之上,消融出细碎的小坑。他指尖死死按住剑格刻痕,借着剑身支撑,缓缓撑起身躯。

苏昌河不知何时悄然行至他身侧,寸指剑已然归敛袖中。他垂眸扫过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裂痕自剑尖一路延展至剑身中段,每一寸裂隙,皆嵌着叶鼎之狂暴的魔劲余息。

苏昌河“此剑,再难御敌。”

苏暮雨垂首凝视剑上深裂,指腹摩挲着那道熟悉的刻痕,语声轻缓却沉。

苏暮雨“剑折尚可重铸,人亡,再无归期。”

战场边缘,苏见雾翻开手札空白的一页,提笔落字。她落笔极缓,全然没有平日记录任务情报时的利落流畅,每一笔都似在纸页之上深刻镌刻。

不远处,被剑气拦腰斩断的枯树,断口凝着一层薄冰,冰面隐隐映出草庐的孤影。她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继续书写。

落笔收锋,她抬眸望向草庐方向,望向被百里东君紧拥的身影,又垂眸凝视纸上一行字句:无人可诛,是他自选。

她忽而忆起枫桥镇芦苇荡中,那个自戕赎罪的罪人,彼时那人捡起脱手短刀,了结自身,而她立在上风口,半步未退。那时她曾言,他不配她退让半步。

可叶鼎之不同。他并非被逼至绝境,而是自行走向终局;并非被世人清算,而是自我了断罪孽。她从未见过这般人。她所经手的亡魂,皆由旁人铭记,可叶鼎之,被所有欲杀他、欲救他之人,共同镌刻于心。

她轻轻合上手札,指尖拂过封皮,敛去眼底微澜。

漫天细雪簌簌而落,一片片覆上草庐檐角,落满断碑石阶,覆住枯树断裂的端口。苏暮雨孤身立于风雪,未撑伞,未收剑。

剑身裂痕横贯中段,深深嵌进剑脊,亦似刻入他持剑的骨血之中。这场东征,他剑折呕血,满身创伤,却牢牢记住了叶鼎之最后那双重归清明的眼眸。

苏见雾缓步行至他身后,抬手撑开素伞,伞沿稳稳遮住他肩头纷扬的落雪。

苏昌河“师姐。”

她未曾回头,只撑伞的手腕微微前倾半分,语声清泠。

苏见雾“他的剑断了,让他再静立片刻。”

苏昌河敛了语声,斜倚在断碑之侧,抬首仰望漫天飞雪。这场浩荡东征,雪落未歇之前,此间众人,心底皆藏着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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