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以下有几只小狗( ͡° ͜ʖ ͡°)✧】
自界碑归来,苏见雾连着几日未曾落笔写笔记。日子依旧循规蹈矩,照常抄书练功。苏暮雨外出任务,临行前早已将她常用的茶杯斟满,妥帖搁在书案右上角。她抬手端起浅啜一口,温度恰好,是他一贯留心的分寸。
苏昌河看在眼里,半句不问。
每至暮色垂落,便默默将她饮空的茶杯续满温水,依旧放在原处。她有时会端起慢饮,有时静坐着分毫未动,他也从不多言,只日日照旧添水,无声照拂。
第四日傍晚,苏昌离去提魂殿轮值夜守,藏书楼一层,便只剩他们二人。
夕阳斜斜漫过窗棂,落满楼内,把周遭万物都染成一层温润暗金。苏昌河斜倚在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碎木,持寸指剑慢慢削琢。脚边积了薄薄一堆木屑,旁侧躺着一只初具轮廓的木狗雏形。耳朵一高一矮,尾巴歪翘,四条腿长短参差,瞧着笨拙又稚拙。
他削得极慢,左肩绷带虽已拆下,久垂头颅用力,筋骨仍会发酸。每每削上片刻,便停下动作,轻轻活动肩头,缓过那阵酸胀,才又拾起匕首继续。细碎木屑落在膝头,又被穿窗而入的晚风,轻轻卷走几片。
这般消磨了大半个时辰,目光落向窗外浮动的雾色,暗自默算雾层疏密流转,一如往日在武训场拆解招式。算了一会,便又低头再落刃,一点点剔去多余木茬。指腹反复摩挲木面,细细触感,务求打磨得平整顺滑。
一只灰褐壁虎,顺着摇椅边缘缓缓爬上。身形比他拇指还要小巧,爬到摇椅扶手上便驻足不动,歪着脑袋静静望向他。
苏昌河也微微歪头,与它对视。伸手从布袋摸出一点干粮碎屑,轻轻放在壁虎身前。壁虎低头嗅了嗅,全然无动于衷。他只好收回,随口塞进自己嘴里,含糊自语:“还挺挑食。”
他放下寸指剑,微微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壁虎,眯眼端详许久,笃定下结论:“原来是没长牙。”
说着便伸出指腹,极轻地点了点壁虎脊背,力道柔得生怕碾碎一片落叶,轻声嘀咕:“没牙怎么吃东西?全靠吞吗?你嘴这么小,能吞得下去什么。”
壁虎乌眸眨了眨,兀自趴着,全然不理会他的絮叨。
书案后的苏见雾,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迟迟未落墨。
她静静望着摇椅上一人一壁虎相对无言,看着他方才低头询问壁虎可愿吃粮,一本正经纠结它未生尖牙;看着他指尖轻点鳞背时,刻意放柔的分寸,细微停顿,生怕力道重了伤着这小小生灵。
她忽然想起在以往见过的他,握剑反切喉间时,指节绷得青筋暴起;剑破空刺出时,腕骨坚硬如铁,招招狠绝,从无半分留情。可此刻这双杀伐惯了的手,抚过壁虎细鳞,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敛了心神,蘸墨落笔,稳稳写完一个“雾”字,字迹依旧清整端稳,看不出半点心绪起伏。
苏昌河全然未曾察觉她的目光。随手捡来一截细枯枝,轻轻去戳壁虎尾巴尖。壁虎纹丝不动。他又试探着轻戳一下,壁虎尾巴倏然一甩,扫过他手背。
他手尖微颤,枯枝应声落地,身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一脸郑重地对着壁虎点评:“反应倒挺快。”
又伸手指着它,兀自夸赞:“尾巴这般灵活,往后捉虫子,定是一把好手。”
顿了顿,又认真补一句:“前提是,你得先长出牙来。”
说罢重新落座,拾起剑继续削,没削几下又停住,对着壁虎慢悠悠许诺:“你若愿意常来做客,我每日给你留半块干粮。就算你不吃,摆着看看也好。”
苏见雾搁下笔,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他身旁。
苏昌河见她走近,下意识伸手想去藏那只木狗,动作慢了半拍,终究没能掩住。
她垂眸看向他手中的木狗,耳朵大小不一,尾巴弯成一道浅弯,四条短腿错落不齐,模样憨拙可爱。明知故问,语声清淡:“这是什么?”
“狗。有耳朵,有尾巴,有四条腿。就算长短不一样,终归是狗。”
她弯腰拿起木狗,翻过一面,指着偏短的那条腿。
他立刻辩解:“那是前腿,前腿本就该比后腿短,合乎常理。”
她又点了点一大一小两只耳朵。
他依旧一本正经圆谎:“这般才有福气,听力更灵,正好用来听你动静,也听壁虎动静。”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笑意。又问:“尾巴为何是歪的?”
“方才正修整尾巴弧度,这小家伙忽然甩尾拍我手背,惊得我手一抖,便削歪了。它倒是挑剔,看什么形状都不顺眼。”他一本正经的推脱。
苏见雾将木狗轻轻放回他手里。
苏昌河望着那只木狗,又抬眼看向她,唇角笑意忽然僵了几分。迟疑片刻,伸手悄悄把木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推完又觉动作太过刻意,连忙拾起剑低头削木,装作若无其事。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
想了想又放下,转而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壁虎轻轻拢入掌心,举到她眼前。距离极近,夕阳余晖落在壁虎细鳞上,泛着淡淡的灰蓝微光。
拇指依旧轻贴脊背,动作稳而柔。
他轻声解释:“是它自己爬上来的,不是我捉的。我刚削完狗耳朵,它就这么歪头看我了,那眼神,跟师姐平日看我拆解招式时一模一样,满眼都是‘你又在胡闹什么’。”
他絮絮叨叨,越说越随性:“看它走路模样,怕是会同手同脚,只是至今不肯挪步,我也找不出证据。到现在,也不肯给我一句准话。”
说着说着,忽然语塞,望着掌心安分趴着的壁虎,又看看一旁那只憨拙木狗,反倒不知自己方才究竟在絮叨些什么。壁虎在他掌心慢悠悠转了半圈,寻了个舒服姿势静静伏下。
苏见雾望着他,轻声开口:“特意削给我的?”
他立刻摇头:“不是,随手削着玩,削着削着看着像狗,便顺着模样修了修。”
“并非特意为我而做?”
“真不是。”
“削好之后,也没打算给我?”
苏昌河轻轻将壁虎放回原位,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视线不自觉飘向窗外老槐树,语气透着几分局促:“本来想悄悄放你书案上,只是削得太丑,怕你瞧不上这种粗拙玩意儿。”
苏见雾俯身拿起木狗,转身走回书案,稳稳搁在右上角,与苏暮雨常放温水杯的位置并排而立。
苏昌河静静看着她放好,唇角微动,飞快移开目光,低头又对着壁虎自言自语,执意要考究它到底有没有牙。
“古籍上说壁虎无牙,我偏不信。你老实交代,到底有没有?再不肯回话,我便去找青羊,让他起一卦,算个清清楚楚。”
说着忽然抬头看向苏见雾,认真发问:“师姐,你可知壁虎到底有没有牙?”
苏见雾没有应声,唇角却极轻地向上弯了一抹浅淡弧度。
她重新执起笔,翻开搁置多日的笔记。连日空白的纸页翻过,纸页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每一声,都悄然数着她从界碑归来,心绪沉敛度日的日子。
翻至崭新一页,铺平宣纸,蘸饱墨汁,静静落下第一行字。
壁虎依旧趴着,尾巴尖轻轻一卷,安然不动。窗外暮色缓缓浸染暗河山谷,远处武训场的老槐枝叶婆娑,晚风轻拂。
苏昌河还在对着壁虎絮絮追问,执意要讨一句准话,还拿慕青羊算卦作要挟。她垂眸执笔,一行行安静往下写着,沉寂多日的笔记,终于再度续写。
天色彻底沉入夜色时,藏书楼一楼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昌离值夜归来,手里拎着提魂殿当值分发的夜宵。他在暖墙下蹲身片刻,默默将夜宵分成三份:一份搁在木桌旁给苏昌河,一份轻放书案边角给苏见雾,余下一份收进自己袖中。
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右上角那只木狗,又落向摇椅上安分伏着的壁虎。眸光微顿,却一语未发。
后窗忽然轻响,慕雨墨身形翩然翻入,裙摆扫过窗棂上几块碎石。那是苏暮雨出任务前,特意从乱石滩捡回,搁在窗棱闲放的。
她将一只小巧瓷盒轻置书案上,语声清浅:“新配的驱寒散,留着冬日外敷备用。”
目光落在那只木狗上,指尖轻轻一点那只偏大的耳朵,眉眼含着几分淡趣。依旧不言不语,转身再度从后窗掠出,晚风里飘来一句极轻的低语:“丑得倒是别致。”
暮色褪尽,夜色笼楼之际,苏暮雨传信的信鸽,自山间连夜飞回,落在窗棂之上,羽翼还沾着山野夜露。
它歪头望向摇椅上的壁虎,壁虎亦抬眸与它对视。一鸽一蜥,两两相望,久久伫立,谁也不肯率先移开目光。
苏昌河看着它们对峙,忍不住打趣:“这鸽子怕是从没见过壁虎。要不要把它也送到后窗,让雨墨一并鉴定,瞧瞧是丑还是好看?”
四下无人应声,只余晚风簌簌。
苏见雾笔尖又添一行字,而后停笔。
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界碑带回的苏家铜徽,拉开抽屉,轻轻放在那把旧匕首旁并排摆好。
旧匕首麻绳柄缠换过数遭,刃口那道陈年豁口,早已被苏昌河细细磨得平整,内里旧痕却依旧清晰。
铜徽上的“苏”字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浅淡,沾过山间雨水,又被她掌心体温反复焐润。
指尖在铜徽与匕首之间轻轻轻点两下:一遍抚过刃口旧疤,一遍摩挲铜徽棱角,那硌人的触感,依旧清晰入骨。
而后缓缓合上抽屉,又低头在笔记上落下新的字句。
苏昌河又拾起剑,随意拿起一块碎木慢慢削着,无刻意造型,只闲散消磨时辰。偶尔抬眸,瞥一眼书案上角那只木狗,唇角便不自觉轻轻勾起一抹浅意,随即又低头落刃。
细碎木屑落在膝头,又被穿窗夜风,悄无声息吹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