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雾拆开任务卷轴,内里竟是蓝标地级卷宗。目标本是暗河外围文书,掌理三大家族安插各地的眼线名录,叛逃时携走整卷联络名册。一旦名册外泄,千嶂镇百里之内,暗河整张情报网便会尽数暴露。
卷宗附注另有交代:目标曾借职务之便,窃走慕家旧档里数页傀儡术残篇,叛逃后一直匿于千嶂镇外废弃驿站。
苏昌河自摇椅上缓缓起身,左肩新换的绷带平整妥帖。他将寸指剑拔出,垂眸掠过刃口冷光,确认无碍,再度归鞘。
“师姐,动身吧。”
出暗河的山径,晨雾尚未散尽,氤氲漫过灌木枝叶,凝作晶莹水珠,滚落无声。苏昌河边走边嚼着干粮,口齿含糊,漫不经心开口:“暮雨那把小破伞,用多久了?”
“入藏书楼后,便一直带着。”
“伞骨近一年已经换过两回。上回在千嶂镇折了一根,再早前在竹林,被竹枝划出道裂痕。他那把伞形制偏轻,适配快招,可伞骨单薄,经不住频繁更换。换得越多,整副骨架便越发轻飘,施展十八剑阵时,剑刃出鞘总要慢上半拍。”
苏见雾淡淡应声:“这些,是他同你说的?”
“不曾。只是看他数次擦伞,瞧出来的端倪。每回换新伞骨,开伞都比从前快半分,不是手劲长进,是伞身变轻了。可他最近出手,反倒刻意收了半分手劲。看似在适应伞骨,实则是反向迁就路数,并未顺着力道调整出剑节奏。”
他又咬了一口干粮,顿了顿,随口补道:“千嶂镇有家老牌伞铺,等回去,我去问问定制粗骨的料子。”
苏见雾默然未接言语,心底却记起那日黄昏。苏暮雨蹲在楼角细细拭伞,苏昌河路过驻足,只淡淡一句“这根伞骨又换了”。苏暮雨应了声是,他又嘱下次换稍粗的骨材,苏暮雨抬眸看他一眼,轻声说好。寥寥数语,再无多余寒暄。
苏昌河惦记苏暮雨的伞骨,比打理自己的匕首还要上心。
废弃驿站正门已然塌了半边,断木残垣荒草丛生。苏见雾在十步外立定,白雾自掌心悠悠腾起,悬于门前片刻,悄无声息敛回。她侧首示意驿站侧面断墙,眼神沉静:正门只是障眼幌子,目标向来惯从侧门隐秘出入。
苏昌河拔出剑,身形矮掠,沿断墙暗影悄然摸去。苏见雾穿过荒废正堂,缓步推开地窖木门。身后忽然掠来一声低低口哨,短促清越,是苏昌河寻到了侧边偏门。
地窖深处藏着一道暗门,密道逼仄狭隘,空气里萦绕着陈旧桐油与铁锈混杂的沉郁气息。密道尽头连通一间暗室,那名叛逃文书正蹲在地上焚烧纸卷。听见动静,他猛地将半燃纸张掷回火盆,抄起身侧短刀,径直朝苏见雾甩来。
刀刃擦着她耳侧掠过,牢牢钉在后方石壁上。刃尾缠着几近无形的傀儡细索。目标左手五指骤然收拢,石壁上暗藏的其余短刀,皆被丝线牵引,从四面八方合围袭来。
就在刀光逼近刹那,苏昌河自暗室另一侧破壁而入。右手执剑反手横掠,稳稳格开直逼苏见雾后心的短刃。瞬息之间,他手腕被飘忽而至的傀儡丝缠缚,下意识便要抽寸指剑割断丝线,左肩旧伤却猛然一紧,内里筋骨隐隐作痛。
他立时收住迸发的劲力,顺势卸力,任由丝线往掌侧偏移,避开肩胛伤处牵扯。剑在掌心旋过半圈,刃口朝外,他活动着手腕,肌肤已被细丝勒出淡红印痕,却并未破皮。
“这丝线细如蛛网,隐秘难缠。他手头定然还有不少后手。”
话音未落,目标右手五指猛地攥紧,头顶天花板暗格突然弹开,漫天傀儡丝如罗网倾覆而下。苏见雾抬掌迎上,掌心白雾倾泻而出。外层阻滞雾层甫一贴上丝网,下坠之势瞬间滞缓半拍;内层幻境雾气顺着丝线纹路反向渗透,沿着每一根丝线末梢的感知节点悄然蔓延。
在目标的感知里,所有傀儡丝的受力轨迹尽数错乱,力道偏差飘忽不定。他手中丝线悄然失控,如同迷失方向的磁针,再也辨不清每一缕丝线的落点与牵连。
“破。”
一字落定,苏昌河的剑已然飞出,利落斩断主控傀儡线。切断丝线的刹那,他左肩下意识往下微沉半寸,是旧伤被劲力牵扯的本能隐忍,却丝毫未滞招式。顺势转腕,反手一刀,割断连通地下暗门的最后一缕丝线,再借转腕之势,将剑凌空抛起,右手稳稳接住,利落归鞘。
整套招式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他以寸指剑,轻轻叩了下苏见雾腰间另一柄寸指剑,一声轻响短促清脆,落音即逝。而后转身追向逃窜的目标,再不回头。
苏见雾静立暗室之中,满地傀儡细索仍在微微震颤。她垂眸望着腰间剑鞘,方才那一声清脆叩响,仿佛还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返程途经千嶂镇,苏见雾走在前头。镇口旧书摊依旧还在,旁侧多了一间旧杂货小摊,摆着几件暗沉发黑的银饰,早已不是当年那支银簪的摊位。她脚步不自觉放缓半拍,随即又神色如常,稳步前行。
身侧的苏昌河,正低头调整腰后寸指剑的鞘扣,嘴里还嚼着半块干粮。余光瞥见她脚步滞缓的一瞬,顺势扫向路边小摊,随即几步上前,在旧书摊前蹲下,故作随意翻捡书页。
“师姐先回藏书楼,我在镇上办点事。”
苏见雾淡淡看他一眼,不多问询,独自先行返程。
回到藏书楼,苏暮雨依旧未归。她将任务卷宗妥善归档,净了手,静坐书案前提笔记录。写到幻境渗透傀儡丝一段,笔尖微微一顿,只淡淡落下两行字:幻境外层凝滞,内层沿接触面渗透。对手操控精度越高,幻境扰势越盛。
搁下笔,她解下腰间新得的短刃,轻放在书案之上。这是苏昌河替她挑选的一柄短刃,刃身窄薄,重心弧度恰好贴合她掌形。她拇指轻轻抚过刃口外侧,锋刃崭新,无半分磨损痕迹。
旁侧并排放着那柄旧匕首,经他细细打磨,昔日崩裂的豁口已修整得平滑齐整,内里经年旧痕依旧清晰。她静静望着两柄兵刃,片刻后,一并搁在笔记之旁。
天色渐沉,暮色漫进楼内时,苏昌河方才归来,手里拎着几只布包。他先将一只长条布包,端正放在苏暮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随即低头拆开其余布包,一件件往外取物。
“这个给青羊。”
一本泛黄手抄道门残卷落在案上,封面沾着几点干涸蜡渍。“旧书摊翻到的。他从前随口提过,少时捡过半页道门散人残卷,才起了刻桃木剑的心思,这本他定然不曾见过。”
苏见雾眸光微顿。那日慕青羊来藏书楼,闲谈一句“兄弟有好书都替我留着”,彼时苏昌河正倚在一旁吃糖,看似漫不经心,竟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底。
“这是给昌离的。”
一小盒专治关节旧伤的特制药膏,药盒底下还垫着一小袋松子糖。他拎起糖袋看了看,又轻轻塞回盒下,随性自然。
轮到苏暮雨的物件,他没有再拆布包,只轻轻拍了拍那长条布包:“伞铺说定制粗伞骨还要等几日才能取。”
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告知寻常琐事。可苏见雾看得清楚,他转身取过墙角那柄旧伞,从伞柄至伞尖,逐根摩挲伞骨,在最近更换过的两根骨材上,指尖轻轻按了按,确认稳固无松动,才轻轻放回原处。
那按压的位置,恰好是苏暮雨平日擦拭检查伞骨时,必会停留的地方。两人沉默默契,从不言说,却处处留心。
搁下笔起身倒水,伸手去拎水壶时,指尖忽然触到卷宗与旧笔记夹缝间,一截冰凉细长的银质物件。她微微一怔,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支细巧银簪,簪头雕琢玉兰花,花瓣擦拭得莹亮温润,簪脚留着一道极浅细的旧划痕。她一眼便认出此物,初次任务返程,途经旧货摊,她曾在摊前伫立良久,终究未曾买下。
不曾想,竟被苏昌河买了回来。
他何时折返镇上辗转寻觅,又如何从早已不见的小摊手里寻得这支旧簪,他从不说,她亦不会问。
她将银簪拢在掌心,簪脚那道浅痕恰好硌在掌纹之间,凉意沁入指尖。而后轻轻放在新短刃旁,玉兰花簪头在昏黄油灯下,漾开一抹柔和银光。
她重新执笔,在笔记页末补下一行小字:玉簪归旧,兰痕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