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端着药盘走下楼梯时,苏昌河正倚在窗边摇椅上歇息。
肩头旧纱布草草裹着伤口,渗出的血早已凝成暗沉褐印,边缘死死黏着衣料,难以分离。
他将药盘轻放在一旁的木桌上,俯身持剪刀顺着纱布边缘缓缓剪开。血渍粘连布料,轻轻揭开的刹那,苏昌河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全程未曾出声。
伤口彻底显露。斜斜切入肩骨,切口平整利落。皮肉微微翻卷,大片淤青自肩胛蔓延至锁骨,像是内力从皮肉之下,重重碾过筋骨。
“刀只伤外皮,灌入的内力,才损筋骨。”
苏暮雨拧净湿帕,细细擦去伤口周遭血污,再启开金疮药瓶,指尖沾取药膏,自伤口外缘一圈一圈,缓缓向内涂抹均匀。
书案前,苏见雾静静伏案抄录,笔尖游走纸面,墨色匀净平稳。
苏暮雨一圈圈缠绕绷带,绕过腋下,松紧有度,反复收束。缠至最后一圈,指尖在布面上微微一顿。再三确认,能压住内里淤血,又不会拘束肩臂活动。收尾塞好绷带夹层,他起身端起药盘,行经书案时,顺手取了一小罐药膏,放在案角右上角,位置分毫不差,正是平日里放置温水杯的地方。
苏昌离走近,从布袋里取出几卷洁净绷带,轻轻放进药盘。
“提魂殿每次清点,总会余下不少,我慢慢攒下的。足够换药许多次。”
苏暮雨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楼梯。
苏昌河依旧坐在那里未动,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指节残留着擂台上干涸的血痕,暗沉斑驳。他缓缓握拳,又慢慢松开。
苏见雾放下笔,走到窗边提起炭炉上沸着的水壶,倒出半杯热水,走到他身旁,恰好放在抬手便能触及的地方。
她不曾对视,不曾言语。做完便回身落座,指尖在笔杆稍作停顿,随即重新执笔落下字迹。
暮色沉落时分,慕青羊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道紫衣身影。
那人眉眼柔媚,腕骨纤细单薄,周身萦绕淡淡草木药香,清冷沉静,全然不同于慕雪薇身上刺骨的金属苦毒。
暖墙下的苏昌离闻声抬眼,悄然将袖中卵石收好。
“我姐姐,慕雨墨。”慕青羊微微偏头,示意窗边方向。
慕雨墨目光淡淡扫过书案前的苏见雾,在她腰间旧匕首上稍作停留,又掠过她执笔的左手,最后落在苏昌河包扎好的肩头。她微微俯身,打量纱布上淡淡的血痕洇迹。
“这金疮药掺在血竭,三七之外,还加了透骨草,海桐皮。分明是懂得你是内力震伤,并非寻常皮肉刀伤。”
苏昌河仰头望着她,愣了片刻,缓缓浅笑:“只凭纱布气味,便能辨出四味药材,你是医者?”
“不是医者,擅辨百毒。闻惯剧毒,分辨解药,自然容易。”
慕雨墨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便是甘愿以身试刀,当众拆局之人。刀口深浅拿捏精准,看似深重,却未曾伤及筋骨。”
“角度算不准,我怎会轻易受这一刀。只是对方内力太过刚猛,时至今日,肩骨依旧发麻。”
“谢家内力霸道外露,皮肉伤易愈,内伤淤积最难调养。三日后换药,淤血不散,便添一味丹参。”
她放下一只小巧瓷瓶在木桌上:“活血化瘀,连续敷七日便可。”
一旁的慕青羊指尖把玩铜钱,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慕雨墨,随即把铜钱收入袖中。
“谢家那名替身,鬼刀已被谢繁花收回。人依旧留在外围,提魂殿暂未安排差事,想来是打算暂且搁置,延后处置。”
苏昌河靠着石锁轻笑一声:“冷上一阵,过后依旧能重新派上用场。”
慕雨墨并未接话。她前来藏书楼,既不偏袒谢家,也不掺和慕白棋局。但也不只为送药。
随即她抬眼望向书案。苏见雾早已放下手中笔墨。
“你便是苏见雾。”
“是。”
慕雨墨淡淡掠过摊开的笔记,字迹工整,行列规整。目光在页角一点细小墨痕上稍作停顿。那是往日搁笔不慎滴落的痕迹,随即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门外。
“他亏欠你们一刀。这份亏欠,迟早会还。何时、以何种方式,全由你们定。”
慕青羊朝苏昌河颔首示意,紧随姐姐离去。暮色里,铜钱轻响,转瞬消散。
苏见雾重新铺纸研墨,落笔记录:慕雨墨,紫衣,腕骨纤细,身携清雅草木药香。旁观局势。
写完一页,轻轻翻过,与过往卷宗整齐归拢。又在页边补上一行:观伤不问表象,一眼便知内力症结。
她合上笔记,走到桌边,将药膏妥善收进药屉,摆在外侧,与绷带并排安放。又取过早已微凉的水杯,换上热水,放回原处。
夜深寂静。
苏昌离自暖墙起身,走到苏昌河身边,取出袖中卵石,轻轻放在他手边。
“这是暮雨哥给我的。夜里握着,石身微凉,可以镇住伤口痛感。”
苏昌河睁眼望着掌心圆润小石,被暗河水长年冲刷,光滑温润。他没有推辞,缓缓握紧。
“你攒的绷带,足够用到下月。日后不必只从外围清点取用,地官居所,时常也会余下。”
“我知道了。”
苏昌离收好布袋,走回暖墙倚靠。静静听着苏昌河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
苏见雾自袖中取出一本陈旧小册,并非日常记事用卷。册边磨损毛糙,是无名者时期便随身留存的旧物。
翻至空白纸页,左手执笔蘸墨,缓缓写下:谢家替身,内力远超苏昌河两档。内力加持下肩臂出刀轨迹僵直,刀背长年使用留有磨痕。受人指使设局伤人,暂且留存记录。
笔锋搁置砚边,想起慕雨墨临行之言,又翻开新页补上一句:慕雨墨言,欠债必偿,偿还方式,任由藏书楼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