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雾静立在雾霭深处,目光淡淡地望着身前两道在雾中摸索的身影。思绪无端翻涌,她想起了自己初次踏入这片迷雾的过往,整整十七次尝试,每一次都以失败收场,无一例外。
她彼时太急于找到苏云绣,竟将雾中每一丝被地热与周遭温度烘暖、微微变动的雾气,都错当成了鲜活的人。这份急切,与此刻莽撞冲撞的苏昌河如出一辙。后来她终于沉下心,学会了在雾中静待,学着苏暮雨那般沉敛自持,可即便如此,一味的等待依旧于事无补。
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雾里,足足等了四十天。日复一日,慢慢分清了暖雾与寒雾的区别,辨明了雾气流动的细微轨迹,才终于在自己的掌心里,缓缓升腾起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能随心掌控的雾。
而苏昌河与苏暮雨,同样需要这样漫长的四十天。不是今日,也非明日,是要熬过无数次试错后的很久很久。但她坚信,他们终究能一步步走出来,抵达想要的终点。
这两个在无名者之地挣扎求生的少年,骨子里本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们活下去的方式,从来都是不顾一切地撞墙。撞一次,便记一次痛,记一次错,再擦干痕迹,朝着下一道阻碍冲去,直到将那堵横在眼前的墙,彻底撞穿。
辰时的天光渐渐穿透雾层,弥漫在天地间的白雾,终于开始缓缓散去,露出了原本清晰的路径。
苏见雾转身,带着两个满身雾水的少年往回走。身旁的苏昌河,衣领歪得更厉害了,束发的发带早已松散,一头墨发尽数散落在肩头,袖口被雾气浸透,紧紧贴在微凉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始终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苏暮雨安静地走在他身侧,一身衣袍依旧整洁挺括,发丝也还是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可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却不再像来时那般古井无波,有一丝极淡的情绪在眼底悄然滋生,恰似顽石被水滴日复一日浸润,历经漫长岁月后,表面生出的那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苔,细微却清晰。
苏昌河忽然抬眼,看向走在前方的苏见雾,声音里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轻声开口。
苏昌河“师姐,你第一次进雾,找了多久?”
苏见雾“十七次,全错。”
苏昌河的脚步猛地顿住,愣怔了一瞬。得知自己并非唯一撞过南墙,走过弯路的人后,忽然轻松的笑了。没有嘲讽,没有不甘,只有沉重心事落地后的释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苏昌河“我今天找了十一个空缺,六个是冰冷的石头,三个是幽深的岩缝,两个是滴落的水珠。”
苏见雾“明天会更多。”
苏昌河“更多什么?更多石头?”
苏昌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苏见雾“更多你会认错的东西。”
话音落下,苏昌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却真切,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
苏暮雨始终走在后方,未曾说一句话,可他的目光,却一直紧紧落在苏见雾的背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牢牢记住了她方才在雾深处说的每一句话,不是那句点破他找到的是雾气而非人气的话,也不是指出苏昌河认错石头的话,而是她静静立在雾的最深处,在他们都看不见她的地方,默默将他们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碰壁,都尽数看在了眼里。
自始至终,她都在一旁看着,未曾插手,却从未离开。
三人循着原路回到藏书楼,一楼厅堂里,苏云绣正静立在原地,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杯中的茶水斟得极满,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
她抬眸,静静看着从散雾中走来的三个孩子:一个衣领歪斜,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雾水;一个身姿齐整,眼底却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情绪;一个全身整洁干净,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喜怒。她的目光缓缓从苏昌河脸上,移到苏暮雨脸上,最终定格在苏见雾身上,微微停顿了一息。
苏云绣“怎么样?”
苏昌河“找到了十一个空缺,没一个是人。”
苏云绣“都不是,你认错了吗?”
苏昌河“认错了。”
苏云绣“错在哪?”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认真回想雾中的感受,沉声答道。
苏昌河“错在不该把地热散出的温度,当成了人的体温,把冰冷坚硬的石头,错认成了人。”
苏云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只是缓缓转向一旁的苏暮雨。
苏暮雨“找到了七个温度,三个是岩石余温,两个是地热,两个是人。”
苏云绣“你怎么分出来的?”
苏暮雨“走到面前,逐一确认,牢记差异。……下一次,会分得更快一点。”
苏云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直白的赞许,而是一种笃定的确认。
她确认这个向来安静寡言的少年,第一次踏入迷雾,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或许不是最快捷的,却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沉稳。正因他凡事亲身靠近,再三确认,才不会像苏昌河苏见雾那般,将石头错认成人。
苏昌河求快,故而多错;苏见雾太过想证明自己,故而多错;苏暮雨求稳,故而少误。世间从没有绝对的好坏优劣,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自前行罢了。
苏云绣收回目光,最终落在苏见雾身上,缓缓问道。
苏云绣“你呢。”
苏见雾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
苏见雾“他们找到了自己该找到的东西。”
苏云绣看着她,沉默良久,随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转角处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
苏云绣“明天继续。”
话音落,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待苏云绣的身影彻底走远,苏昌河才立刻转向苏见雾,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释然。
苏昌河“师姐,你第一次进雾,师父问你找到什么,你怎么说的?”
苏见雾“什么都没找到。”
苏昌河“那师父怎么说?”
苏见雾“什么都没说。”
苏昌河再度陷入沉默,片刻后,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暮雨,轻声道。
苏昌河“她第一次什么都没找到,你今天,却找到了两个。”
苏暮雨没有接话,只是眼神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昌河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望着楼梯转角的方向,那是刚刚苏见雾方离去的地方。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动作和昨晚如出一辙,可心境却截然不同。
昨夜是因为指尖被她的雾气打湿,带着几分试探与戒备;今日,却是牢牢记住了那些被他错认成人的石头,记住了它们的形状,温度,还有在雾中留下的空缺边缘的弧度,一点一滴,尽数刻在心底。
窗外的雾气还未彻底散尽,顺着窗棂缝隙缓缓涌进来,漫过藏书楼的门槛,轻轻漫过苏昌河站立的地方,带着微凉的湿意。
此时的苏见雾已经走上了楼,她独自静立在窗前,在脑海里将今日的一切细细复盘。
苏暮雨找到的七个温度,苏昌河寻到的十一个空缺,他们各自撞上的墙,还有他们截然不同的碰壁姿态。
苏暮雨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所以即便撞上墙壁,也不会伤得太重,只是前行的速度终究缓了些;苏昌河走得急,看见空缺便不管不顾往前冲,所以每一次碰壁都格外真切,可他也因此,能牢牢记住每一面墙的模样,记清每一次错误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