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训练从第二天寅时开始。
苏云绣走在前面,步履不快不慢。雾越来越浓,她的背影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道淡淡的轮廓,最后几乎要融进雾里。
苏见雾跟得很紧,盯着那道轮廓,不敢眨眼。她有一种直觉,在这片雾里跟丢苏云绣,她可能再也走不出去。
“闭眼。”苏云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见雾愣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雾遮住视线的那种看不见,是真正的,完全的黑暗,眼皮挡住了一切光。暗河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用息。”
苏云绣的声音,不在前面了。像在左边,又像在右边,像从雾的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
苏见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她想起册子里的话。行于雾中者,目不可恃。闭目,以息辨位。息是什么?呼吸,心跳,脚步移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努力去听,暗河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苏云绣的声音又换了一个方向,“别用耳朵,用皮肤。雾有温度,有流向。人的体温和雾不一样,去找那个不一样。”
苏见雾站在雾里,闭着眼,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皮肤上。脸颊,脖颈,手背,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雾是凉的,暗河的水汽带着岩石的寒意,一丝一丝渗进衣领。
她感受着这种凉意,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个“不凉”的地方,一个因为人的体温而微微变暖的角落。
左边,左边有一片雾比周围暖了一点点。
她朝左边伸出手。
什么都没有。
苏云绣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不是失望的语气,“错了,你感知到的,是我让你感知到的。”
苏见雾的手停在半空中。
“再来。”
她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那天上午,她“找到”了苏云绣十七次,十七次,全是错的。
每一次她以为找到了,左边三步、正前方、右后方岩石旁边、上方,伸出手去,都是空的。苏云绣的声音会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有时候说“错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比说“错了”更让她难受。
“休息。”
苏见雾睁开眼,雾散了一些,能看清周围三步以内的东西。苏云绣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粗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长时间紧绷之后的松弛。她扶着旁边的岩壁,慢慢坐下来。
苏云绣没有看她,望着雾的深处,“知道为什么错吗?”
苏见雾张了张嘴,想说“雾太浓了”“水声太响了”“风的方向一直在变”。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答案。
“……不知道。”
“因为你太想找到了,你太想找到我,所以会被任何一点‘像人’的动静引过去。雾里到处都是‘像人’的东西。水珠滴落的声音像脚步声。岩缝里的风像呼吸。你自己的心跳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苏见雾面前。
“你不静。”
苏见雾没有说话,她没有很静。她的心跳从闭眼那一刻就比平时快。不是害怕,是太想证明自己可以。太想证明苏云绣没有收错人,太想证明“苏见雾”这个名字不是白取的。这些“太想”在她心里翻涌,像暗河的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是急的。
“再来。”
她们又走进了雾里。
这一次苏见雾没有急着去找,她先站在原地,感受自己的心跳。让它慢下来,慢到和暗河的水声变成同一种节奏。然后她去感受雾,不是找“不一样”的地方,只是感受雾本身,凉的,湿的,从暗河的方向源源不断涌过来的。
左前方有什么东西。
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声音,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雾里出现了一个空缺。雾在流动,但那个地方没有雾。
她没有动。
那个空缺在移动,极慢,极轻。不是朝她移动,是绕着她,往她的右后方去。
“这次对了。”
苏云绣的声音从那个空缺的方向传来,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方位,它像是直接出现在苏见雾的感知里,而不是从某个方向传进她的耳朵。
“你感知到的不是我的位置,是雾被我的身体排开后形成的空洞。”
苏见雾闭着眼,把这种感觉死死记住。不是找“人”,是找“没有雾的地方”。
“今天就到这里。”
苏云绣转身往回走,苏见雾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你刚才绕到我右后方,是想做什么?”
“如果我是敌人,你已经被我从背后割喉了。”
苏见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雾气的凉意还留在皮肤上。
明天继续,后天继续,接下来很多天都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