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寅时,天还没亮,苏见雾提前一个时辰到了藏书楼。
她站在石阶下,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把这栋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四十三级台阶,每级边缘都有磨损,中间凹陷,两侧完好,说明平时走台阶的人习惯走正中间,且走了很多年。左起第三扇窗的窗纸有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朝里卷,风是从外向里灌的。檐角挂着一盏没点的风灯,灯绳是新的,旧的灯绳断口处还留着半截在檐下,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全部记下来。
这是她在无名者三年养成的习惯。不,更早,从祠堂外那个雪天就开始了。记住一切能记住的,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个细节,会成为你活下来的筹码。
寅时正。
苏见雾走上第一级台阶,她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在数。四十三级,和她从下面数上来的一样。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站在藏书楼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光。她抬手,指节触到门板的瞬间,门从里面开了。
苏云绣坐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一盏油灯,一杯茶。茶是满的,没动过。灯芯刚剪过,火苗笔直地往上蹿,一动不动。这个距离,这个位置,门外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进来。”
苏见雾跨过门槛,门槛很高,快到她的膝盖。她跨过去的时候衣摆扫过木质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上面也有磨损,也是中间凹陷。和外面的台阶一样,这栋楼里走过很多人,走了很多年。
“把门关上。”
苏见雾回身关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荡开,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高的穹顶处才消散。她转回来,站好。
苏云绣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暖黄色,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知道按暗河的规矩,从无名者到拜师,要走几步?”
苏见雾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等了三年,等的就是站在这里。她以为苏云绣会问她昨晚的事,问她铜扣的来历。这些她在来之前都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但苏云绣问的是规矩。
“训练六年,鬼哭渊二十活一,然后赐名。”
苏云绣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六年,二十活一……你进来多久了?”
“三年。”
苏云绣的目光从茶杯沿上抬起来,“你知道上一个没走完六年就离开无名者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苏见雾没有回答,她知道苏云绣不需要她回答。
“没有这个人,因为从来没有无名者提前离开过。不是不能,是没有。”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苏见雾站在灯光的边缘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你昨晚说,你叫苏见雾。”
“见天地之雾,见人心之雾,见己身之雾。”苏云绣把茶杯放下,瓷底碰到木几,发出一声轻响,“名字太大。你撑得起吗?”
苏见雾抬起眼。
“撑不撑得起,不是用嘴说的。”
苏云绣眉梢微微一动。极轻,极快,不注意根本捕捉不到。但苏见雾捕捉到了,她一直在看。
“嘴倒是硬。”
她站起来,身量比苏见雾高出不少,站起来的时候油灯的光被她的身形挡住,一大片阴影落下来,把苏见雾整个罩住。
“跪下。”
苏见雾跪下了,跪下去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当年在祠堂外面跪进雪地里的姿势一模一样。膝盖撞在藏书楼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但她知道不一样。
当年是被人按着头跪下去的,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