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者又送进来一批新人,苏未晞数了数,五十三个人了。三个月留下十个,意味着要少掉四十三个。她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和膝盖上的淤青一样,不声不响。
教习在那天傍晚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夕阳从西墙翻进来,把地面染成暗红色,像祠堂门槛上那道裂纹的颜色。教习站在那片红色中央,手里转着一把匕首,没有急着说话。
然后他点了两个人出列。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三天前刚进来的,瘦得颧骨凸出,紧张地攥着衣角。女孩苏未晞认识,睡在她旁边那个,左眼角有一颗痣,右手指尖有做针线活磨出的茧。
前天夜里熄灯后,她小声问过苏未晞“你叫什么名字”。苏未晞没有回答,因为她的名字被拿走了。昨晚那个女孩又问了别的事“你家在哪?”苏未晞说没有。女孩说“我也没有。”
这是她们说过的全部的话。
“你们两个,只有一个能走回去。”
教习把匕首扔到两人中间的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像一声短促的惨叫。
女孩的脸色变了。
苏未晞看着她的脸,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抖。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尖的茧在掌心压出白色的印子。
男孩先动了,他扑向地上的匕首,动作比女孩快。不是因为他更强,是因为他没有犹豫。女孩犹豫了,她在想“能不能不杀”,在想“为什么非要杀”,在想前天夜里问过的那句“你叫什么名字”。想这些的时候,她的身体慢了。
慢了,就会死。
匕首捅进去的位置是左肩,不是要害。男孩最后一刀偏了,不是心软,是手生。
“抬走。”
苏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把女孩抬起来。血从她左肩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粗布衣,顺着抬她的人的手腕往下滴。不是要害,她不会死。但苏未晞知道她活不过下一次。
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她被刀捅进肩膀时,眼神散了。那是一个认命的眼神,在无名者,认命的人活不长。
那晚苏未晞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借着月光洗匕首。卷刃的那把还在她手里,虎口的伤口结痂了,又被白天的训练震开,血痂和麻绳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带着皮肉。
她把匕首浸进冷水里,看着血丝一缕一缕散开。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了来人。是那个高颧骨男孩,第一天和她对刀的那个。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你那天不还手,不怕我杀了你?”
苏未晞把匕首从水里提起来,甩了甩水珠。“你不想杀我。”
“你怎么知道?”
“想杀人的人,第一刀不会奔咽喉。”
咽喉是致命的,但也是最容易被防住的。真正想杀人的人,会先废掉对手的行动能力,腿、手、眼睛。奔咽喉去的,要么是高手,要么是在逼自己狠下心来。
他是后者。
男孩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我听她说,她前天晚上问你叫什么。”
“我回她,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死了她也不会记得你。”
苏未晞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她比男孩矮半个头,但男孩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她左眼角有一颗痣,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茧,不是握刀磨的,是做针线活磨的。她睡觉的时候习惯朝左侧,右手搭在枕头边上。她问过我两次,第一次问我叫什么,第二次问我家在哪。我说没有,她说她也没有。”
男孩愣住了。“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苏未晞没有回答,她从男孩身边走过去,走向通铺的方向。月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水缸边一直延伸到通铺门槛。
有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所有事我都会记住,记住她的脸,记住她的痣,记住她问我名字时声音里的讨好,记住她眼神散掉的那个瞬间。记住今天院子里每一个人的站位,记住教习扔刀时匕首落地的位置,记住那个男孩最后一刀偏掉的角度。
记住那个女孩是因为谁,因为什么,才不得不在这个年纪握住一把刀。
我会把这一切都记住,等到有一天,我不用再跪着的时候——我会一笔一笔地算。
那个被抬走的女孩,三天后死在通铺上。
不是死于刀伤,伤口没有要她的命。是当天夜里发了高热,烧了一整夜,嘴唇烧出裂口,手指攥着身下的草席,攥得太紧,指甲缝里嵌满了草屑。
苏未晞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浅薄,从浅薄变得断续,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停了。教习让人把她抬走。经过苏未晞身边时,女孩的手从抬尸的草席边缘垂下来,指尖的茧擦过苏未晞的手背。茧是硬的,手已经凉了。
苏未晞会记住那个温度。
那天夜里,她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把手伸到那个女孩睡过的枕头底下。枕头是空的,草芯被压出一个凹陷,还留着后脑勺的形状。她的手指在凹陷的边缘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暗河制式腰牌的配件,磨损严重,边角都圆了。铜扣上有一道刻痕,手工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一朵花,又像一团雾。
她把铜扣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后来她花了很久才查到那枚铜扣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