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女童静静地跪在祠堂外,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倔强,笔直如松。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向她身躯,她却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被冰雪雕琢出的塑像。
她是一个不被家族接纳的人,即便只是路过的下人,也敢肆意地对她恶语相向。
她会将每一张脸都铭刻于心,那些曾经羞辱过她的面孔。终有一日,她会生出獠牙,带着凛冽的恨意,将他们狠狠撕碎。
她跪在那里许久,久到意识逐渐模糊,久到腹中饥饿难耐,久到漫天飞雪终于止歇。
她盯着祠堂门槛上的一道裂纹,从左侧一直延伸到正中间,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纹,开始数落在眼前的雪花。这个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也许是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你改变不了,但你可以数清楚。数清楚就不怕了。
她终于等来一个人,是一名管家。他手持着一份卷轴,言语冰冷。
“从今日起,苏未晞之名不再载入族谱,归入无名者。”
不是不必跪了,而是宣告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被称为苏未晞,这个名字将从家谱中彻底抹去,投入无名者的深渊。
管家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想从她的表情中看见脆弱,从而取悦自己,但他没有如愿。她苍白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她缓缓站起身来,有些晃,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坚决。
她是被宣告废除的那一刻,就被投入了无名者,整个过程都极为干脆,没有任何过渡,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审判。
雪花灌进领口,风从祠堂的方向吹过来。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指尖掐住掌心。她一边走一边记,这条路出祠堂左拐,经过三道门。
第一道是木门,门槛到她膝盖,门上铜环左侧比右侧亮,说明平时推门的人习惯用左手。第二道是石门,没有门槛,门轴该上油了。第三道是铁门,门上有锈,锈迹被雪盖住了。铁门出去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墙变矮了。墙上有干枯的藤蔓,藤蔓底下是青砖,青砖缝里长着冬天枯死的苔藓。拐了四个弯,每个弯的方向、步数、墙的高度、灯的位置。
她全部记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住这些,也许是从小就这样。奶娘打她的时候,她会记住奶娘右手食指有一道疤,是切菜切的。管事的克扣她月例的时候,她记住管事每次数铜板都会把最旧的那一枚放在最底下。
苏家没给过她什么东西,只给了她这个——记住。
记住所有事,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像雪落在地上,积成冰,冰底下还有去年秋天的落叶,还有前年春天的泥土。
无名者住的地方没有名字。
引路者领她进了一间大屋,通铺,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是汗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有人在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身上。那些孩子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苏未晞蜷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前,把自己折成尽可能小的一团。膝盖上的湿痕还没干,贴在皮肤上,寒冷刺骨。
她没有睡着。
她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不是梁,不是窗,是比这两样都近的地方。近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什么。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查苏氏旁支未晞,年十岁。母亡故,父不详。依族规第四十七条——”一字不差。
她念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念的是管事的话,那个被拿走的东西,她没有再念。
念完了,她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下,大雪覆过祠堂的台阶,覆过她跪过的青石板,覆过那道门槛上的裂纹。等到天亮,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雪下面,那道裂纹还在。它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