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尽数攀上黑斑裂隙,张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深处的黑暗之中。
云淼望着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张景绪心中依旧悬着担忧,却未再多问,只是定定凝视着眼前翻涌的黑暗。
“前面还有一位张家人,我让他先行一步,去救人。”
“为何不是我们中的一位?”张景绪眉头紧锁。
以张衍如今天授的状态,孤身深入五山龙神腹地抢人,凶险万分。一旦天授彻底发作,张家人失却本心与记忆,便会沦为最脆弱、最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那人所在的位置,唯有天授的张家人才能寻到。而且……他的天授与你们所知的并不相同,不必担忧。”
五山龙神的力量,能让身处这片草原的任何人觉醒天授,亦可轻易蒙蔽人心深处的潜意识,幻化出本人最想见的一切、最想成为的模样。
在云淼的神识覆盖范围内,她看见了那名被困在狭窄石缝中不知多少时日的张家女子。她奄奄一息,浑身被早已褐变的鲜血糊满,脸上褐、白、灰三色交错,乱发披散,身躯蜷缩不动,看上去与死人无异。
但云淼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她的手中,仍死死攥着一块青色金属片。
那是陨铜,是能抵御黑液、压制天授的唯一之物。
她周身已被黑色液体淹没,唯有握着陨铜的那只手,将金属片紧紧贴在胸口,闭目垂首,姿态虔诚。
而四周黑暗如同活物,翻涌、低语,不断拉扯着闯入者的心神。
张景绪等人立在这片被五山龙神力量笼罩的空间里静静等候,可盯着黑色久了,只觉意识微微发沉。眼前的黑暗仿佛有了温度、有了执念,不断诱惑他们放下戒备,沉入虚妄。
云淼觉察不对,随手一挥,便轻易打破了这片沉沦幻境,神识却始终牢牢锁定远方那道微弱却坚韧的气息。
张家女子所在缝隙数公里外的黑暗中,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正是张衍。
天授状态下的他,早已没有半分慌乱与迷茫,整个人如同一柄沉寂千年的古刃,冰冷、精准、毫无杂念。
他的感知被龙脉无限放大,能穿透层层黑液,能捕捉到最细微的生命气息,更能循着血脉与陨铜的共鸣,笔直朝女子的方向逼近。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常理,身形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仿佛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恐惧。
天授赋予他的,是最纯粹、最古老、最不顾一切的狩猎本能。
找到生命,奉献给主人!
可心底,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清晰而坚定——
生命,带给主上。
张衍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时间缓缓流逝,张景绪让其他人静默闭眼、相互依靠着休息,自己望着深处无边的黑暗与四周涌动的黑液,终究还是低声不确定地问道:“主上,张衍他……真能独自把人带出来?”
“嗯。”云淼应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五山龙神能迷人心智,却迷不了张家人的本性。有我看着,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醒。”
这片空间早已被五山龙神的力量彻底扭曲,天地颠倒,法则错乱。
黑暗深处,一道山岩缝隙正缓缓向内收窄,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两侧崖壁光滑如镜,被一层黏腻的黑浊之物裹得密不透风,指尖一碰便沾上刺骨阴冷;缝隙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黑渊之中似有异响涌动,看不清深浅,也猜不透藏着何种诡怪。
张衍循着血脉间微弱的共鸣疾掠而来,骤然驻足。他幽深的眼眸扫过四周,感知被无限放大——深处,一缕极淡却异常坚韧的生命气息,正穿透层层黑液,清晰传入他的心神。
龙脉的天授,使他成为“自己人”,也与黑液完全同步,仿佛他便是黑液,黑液便是他。视线与心神尽数被探索与感知占据,此刻的他只觉,纵是百丈绝壁,也如履平地,如入无人之境。
没有半分迟疑,张衍纵身一跃,身形如离弦之箭,顺着垂直崖壁飞速下坠。周身涌动的黑液竟自动退散,连他的衣摆都未曾沾湿。
下坠数十丈后,他稳稳落地,身形毫不停顿,径直朝着那缕气息掠去。
他无需视物,不必刻意判断,仅凭龙脉对这片土地的掌控,便将周遭情形了然于心。石缝之中,那名女子早已奄奄一息,浑身被黑液缠绕,仅靠着身上的陨铜勉强吊着。两侧黑色岩壁正飞速闭合,再迟一瞬,她便会被彻底夹碎。
瞬息之间,张衍便已掠至那道狭窄石缝跟前。指尖轻触黑液,短暂引动其流向,为自己硬生生开出一条通路,随即身形猛地折转,缩小钻入缝隙中。
下一瞬,一道黑影急射而出,身后岩壁轰然合拢。
张衍双臂托人,脚尖轻轻一点便跃至崖顶,转身径直朝着云淼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如何?”云淼看向执意要前去查看的张景绪,轻声笑问。
此刻,张衍救人的全过程,清晰呈现在张景绪等人眼前。
张景绪被主上一问,心中滋味复杂。方才即便听了安慰,他仍执意想前往查看,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彻底无言。
张景夜、张景寒等人也望着画面,久久不语,随即默默低头,悄悄瞥了一眼张景绪。这不是他们的锅,却也连带着被画面中张衍“天授”下的身手,狠狠打击了一番。
但经此一事,他们也看到了,天授的张家人究竟是何种模样。也难怪天授过后,再回望当时的自己,只觉一股强烈的非人感。那速度、那动作、那直觉,全然像是被天外之物强行操控。即便如今这具被主上强化过的身体,不经过长时间的修炼也绝无可能做到张衍这般地步。
他们心中暗下决心:身体被强化后,根骨已远胜从前,只要勤加修炼,画面中张衍能做到的,他们日后也一定能做到!绝不能比后辈差,更不能给主上丢脸。
云淼看着这群前一刻还沉默不语、下一刻便气势陡升的人,微微挑眉。
张家人,倒是会自己卷自己。
她随手散去幻境,目光重新投向无尽黑暗。
黑暗气流翻涌间,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张衍稳稳落在云淼面前,神色依旧冰冷漠然,双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稳当地抱着那名奄奄一息的张家女子,轻轻递到主上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