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淼第一次睁眼时，玉棺外的天光正透过层叠冰棱渗进来，碎成千万点冷白的星子。她茫然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抚向小腹——那里本该有个贯穿前后的血洞，是被那柄淬了灭神咒的玄铁长枪捅出来的。

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如潮。暗红色的天幕下，断裂的不周山正往下掉着燃烧的碎石，干涸的东海床裂开蛛网般的沟壑，星河里的碎钻都成了熄灭的灰烬。最后定格的，是那双染血的玄色靴底，和耳边震碎神魂的喊杀。

“我不是死了么？”

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一面水镜凭空浮现。镜中人眉眼如画，只是瞧着比记忆里稚嫩了些，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她试着运转法力，仙灵气在经脉中畅通无阻，却在触及元神时被狠狠拽住——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铁链，正死死锁着她神魂的核心。

云淼眼神一凝，循着那股桎梏之力望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眉心处，繁复的金色神纹骤然亮起，刹那间，一股几乎要掀翻天地的神力直冲云霄。

原本澄净如洗的天空骤然变色。蔚蓝被墨色吞噬，层层叠叠的乌云里，紫金色的闪电如虬龙般翻腾，雷声震得脚下的冰川都在微微发颤。

“敢锁本尊元神，你这天道，怕是活腻了。”

她仰头望着苍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雷鸣。无形的交锋在天地间展开，那股暗中窥伺的恶意被她硬生生打碎。直到那道阴冷的视线彻底消失，云淼才缓缓收回神力，开始打量四周。

玉棺停在一处巨大的冰窟里，冰壁上凝结着亿万年不化的冰晶，折射着奇异的光晕。她轻飘飘地落在冰窟外的巨树枝桠上，脚下是绵延起伏的雪山，白得晃眼，望不到边际。

“这是哪里？”

双指掐动，想卜算方位，指尖的灵力却像石沉大海。也是，刚才她那一击，怕是把这天道打得意识都乱了，祂没直接降下天罚，已是忌惮。只是这方天道太过古怪，那股恶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还带着黏腻的精神污染，倒像是……被魔气侵蚀过的样子。

云淼自嘲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她内视己身，仙灵气海正自发运转，不断冲击着元神外的锁链。那些漆黑的链条上，已浮现出细密的裂痕。她心中微定，又将脉络中储存的灵气悉数汇入，只留了一丝在体内傍身。

此界灵气稀薄，想来也没什么能威胁到她的生灵，这点灵气足够了。

袖袍一挥，玉棺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元神之中。赤足踩在虚空，她朝着西面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飞去。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散开，雪色鲛绡宫装的裙摆随风轻扬，袖口的金凤凰绣纹在晨光中闪烁。脚踝处，红绳系着的赤铜小铃铛偶尔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山里传出很远。

建筑群藏在山坳里，青砖灰瓦在白雪映衬下，透着一股孤寂的清冷。云淼落在墙角的古树枝上，正思索着这方天地的来历，忽听积雪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忍着痛，一步步挪过来。

脚步声在树下停住。她好奇地探头望去，恰好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褂，身形单薄，却已能看出挺拔的骨架。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孤月，眼尾微微上挑时，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态。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淡漠，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云淼心头莫名一悸。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等她细想，少年已低下头，笨拙地解开腹部的衣襟。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伤痕，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刚结了疤，又被挣裂，正往外渗着血珠。他拿起一条白布，想往伤口上缠，可手臂似乎也受了伤，动作格外别扭。

云淼的神识悄悄散开，瞬间便摸清了这处宅院的格局——十三进的院子里，竟有不少和少年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寒风中操练着诡异的步法和手法。她微微蹙眉，这是个盗墓世家的据点。

风从下往上吹，带来少年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气息里，竟藏着一丝极淡的麒麟威压。

云淼从树上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连脚踝的铃铛都没响一声。

少年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她，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被惹恼的小兽。云淼放出柔和的气息，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

半响不见她有动作，少年才缓缓放松身体，继续低头缠布条。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身上，伤口处的血珠很快就结成了暗红的血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淼忽然想起自己四五岁那年。满门被魔道屠戮时，她躲在奶娘和婢女的尸身下，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在眼前晃动。后来被师傅救下，走上剑修之路，筑基后便不食不睡，日夜苦练。十六岁成了宗门元婴第一人，可有时练到筋骨断裂，也会躲在剑冢里偷偷掉眼泪。

记忆的碎片涌到抵抗魔族那一战，便又沉入黑暗。如今醒来，已是异世。

她收回思绪，望了眼远处呼喝声不断的训练场，忽的笑了。

“都这么疼了，吃颗糖吧。”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圆丸，清香袅袅。那笑容纯粹又明媚，像雪山上初升的太阳。

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黑眸里满是探寻。他迟迟不接，显然不信这凭空出现的少女。

“放心，没毒。”

话音刚落，不等少年反应，那颗红丸已化作一道流光，飞进他嘴里。少年急忙运起内息想逼出来，可那东西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云淼这才发现，他的鼻尖和眼角都是红的，显然是发着烧。“清灵丹，吃了能百病全消。”

话音刚落，少年便觉肩膀的伤口处微微发烫，一股奇异的能量正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猛地拉开衣襟，只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最后脱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额头上的滚烫也退了，浑身的酸痛都消散了不少。

他惊得睁大眼睛，抬头看向少女时，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你是谁？我没在张家见过你。”

云淼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大嗓门的呼喊：“野小子，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快滚过来！”

少年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他再回头时，眼前的少女已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地上只留下一个婴儿巴掌大的青瓷瓶。

“瓶子里是清灵丹，受伤重了就吃一颗，够你用一个月的。”

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飘远，少年捡起瓷瓶塞进怀里，整理好衣襟。他朝着门口跑去，到了门槛处，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雪地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棵古树的枝头，在无风的空中轻轻摇曳着。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