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校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林静站在钢琴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段玉林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钢琴旁,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像是被柔焦处理过的照片。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相册。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绷得太久的琴弦。
林静点点头,反手关上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她走向钢琴,目光落在段玉林手中的相册上。
"那是...?"
"按时间顺序整理的。"段玉林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从高一开学到现在。"
相册的封面是素雅的米色,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工整地写着日期。林静翻开第一页,呼吸微微一滞——那是她第一天转学来的照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梢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我记得那天,"她轻声说,"橡皮筋断了,我手忙脚乱的。"
段玉林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从笔袋里找出一根长长的铅笔,用它固定住了头发。"
林静惊讶地抬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因为..."段玉林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头发。"
林静继续翻着相册,每一页都像打开一个记忆的匣子。有她在图书馆认真看书的样子,有她在运动会上奔跑的瞬间,甚至还有她课间趴在桌上小憩的侧脸。这些照片大多是从远处拍摄,却意外地清晰,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她最自然的状态。
"这张..."林静停在一页上,眉头微蹙,"是去年冬天?我都不记得下过这么大的雪。"
照片中的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乌黑的头发上。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白色中格外醒目。
"十二月十七日。"段玉林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天是初雪,你站在操场中央转圈,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静的心跳突然加快。她确实喜欢雪,但从未想过有人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举动,更没想过会被记录下来。
"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吗?"她问,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段玉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钢琴键,发出一声轻响。"一开始只是想认真地看你,确定是你不,"他顿了顿,"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林静合上相册,走向窗边。夕阳已经变成了深橘色,将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色调。她突然意识到,在段玉林的镜头里,她总是笑着的——那种不经意的、真实的笑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为什么是钢琴教室?"她转过身问道。
段玉林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因为..."他的指尖流出一段轻柔的旋律,"这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我敢弹琴的地方。"
林静愣住了。她从未听过段玉林弹琴,甚至不知道他会。这段旋律简单却动人,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清澈见底。
"《梦中的婚礼》?"她不确定地问。
段玉林点点头,有些惊讶:"你知道?"
"我妈妈以前常听。"林静走近钢琴,在他身旁坐下,"她生病后就也一直放着。"
琴声戛然而止。段玉林转头看她,棕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林静摇摇头,"继续弹吧。"
段玉林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次是一首更加欢快的曲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紧挨着的影子。
"这是我自己写的。"段玉林轻声说,目光不敢离开琴键,"叫《发梢上的阳光》。"
林静的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她看着段玉林的侧脸——他弹琴时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畏缩的、沉默的男生,而是散发着一种沉静的自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她问。
段玉林的手指没有停:"六岁。但初中那件事后...我就不在人前弹了。"
林静想起那个雪夜的小巷,想起满脸是血的男孩。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段玉林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他的眼神总是带着防备。
"那天..."她犹豫着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琴声变得低沉了些。"他们被记过,我转学了。"段玉林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我爸说是我太软弱。"
林静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琴声停了,段玉林惊讶地抬头,两人的目光在夕阳中相遇。
"你不软弱。"林静认真地说,"那天你明明可以求饶,但你选择了沉默。那不是软弱,是...骄傲。"
段玉林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盏灯。他慢慢翻转手掌,小心翼翼地握住林静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谢你。"他轻声说,"不只是为了那天,还有...今天。"
林静感到一股暖流从相触的皮肤传来,蔓延至全身。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看见、被理解。段玉林收集的那些照片,那些她甚至不记得的瞬间,拼凑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林静。
"给我看看其他的吧。"她说,没有抽回手,"你收集的那些...关于我的东西。"
段玉林的眼睛瞪大了,随即绽放出惊喜的光芒。他打开放在一旁的背包,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小物件:一张她随手丢掉的草稿纸,上面有她画的涂鸦;几枚她喜欢的薄荷糖的包装纸;甚至还有她去年生日时送给全班同学的小卡片。
"这个..."林静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我记得我扔掉了。"
段玉林的耳朵红了:"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你当时说想去,但又觉得自己不够好..."
林静的心猛地一颤。她确实这么想过,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段玉林却从她一个丢弃的举动中,读懂了她的犹豫。
"你真的很了解我。"她轻声说,"比我自己还了解。"
段玉林摇摇头:"不,我只是...注意得比较多。"
后来,他才给我恶补物理吗?真是……
夕阳渐渐西沉,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林静一件件翻看着盒子里的物品,每一件都唤起一段回忆。而段玉林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那天她为什么开心,那次考试她为什么皱眉,甚至她每个月固定会去学校后门喂的那只流浪猫叫什么名字。
"你给猫取了名字?"林静惊讶地问。
"小白。"段玉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你总是叫它'小白猫'。"
林静忍不住笑了:"所以你也在喂它?"
段玉林点点头:"每次看你喂完走后,我会再放些猫粮。它现在胖得像个球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默契在空气中蔓延。林静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全新的角度认识这个男生——不是作为班上那个沉默寡言的段玉林,而是作为一个有着丰富内心世界、细腻情感的人。
"还有这个..."段玉林从盒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小信封,犹豫了一下才递给她,"是你不知道的部分。"
林静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是高一时的她,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有一张甚至是在医院里,她坐在母亲病床边睡着的侧脸。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转学后一直在找你。"段玉林解释道,"花了两年时间才确认你在实验中学。这些是...最后找到你时拍的。"
林静看着照片中疲惫的自己,那是母亲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每天放学后直奔医院,常常趴在病床边睡着。那段日子灰暗得让她几乎记不清细节,却被段玉林的镜头保存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她问。
段玉林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到你那么辛苦...我只想远远地守护。后来听说你要转学,我就提前考到了这里。"
林静的眼眶突然发热。这个男孩花了两年时间寻找她,又默默跟随她转学,却从未打扰她的生活。他的喜欢如此安静又如此坚定,像是一棵生长在暗处的植物,不求阳光却依然顽强生长。
"段玉林,"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有点..."
"病态?可怕?"他苦笑着接话,"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但我发誓,除了这些照片,我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
林静摇摇头:"我想说的是...这有点让人心疼。"
段玉林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本可以直接走到我面前,说'嘿,我就是当年那个男孩'。"林静继续说,"而不是...这样远远地看着。"
"我害怕。"段玉林的声音几乎是一种呢喃,"害怕你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就像...其他人一样。"
林静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班上同学对段玉林的评价——"那个怪胎"、"阴沉得要命"、"最好离他远点"。她从未参与这些议论,但也从未站出来为他说话。
"对不起。"她轻声说。
段玉林摇摇头:"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少,教室陷入温柔的昏暗中。林静看不清段玉林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依然轻轻握着她的,温暖而坚定。
"我有个想法。"她突然说,"明天周六,你有空吗?"
段玉林的声音带着困惑:"有...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林静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那本相册和那u盘,"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段玉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感受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松木气息。
"好。"他简单地说,但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林静摸索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灯光中,她看到段玉林的脸——不再是平时那种紧绷的状态,而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我们说定了。"她微笑着说,"明天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段玉林点点头,眼睛在手机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钢琴教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校门口时,林静突然转身:"段玉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见我。"她轻声说,"真正地看见我。"
段玉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明天见,林静。"
"明天见。"
林静转身走向公交站,心里装满了今天的发现。她回头看了一眼,段玉林还站在原地,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那一刻,林静突然很确定——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他们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去了解彼此,去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