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上升
听雨客舟中
好久。
久到张极都以为他忘了。
好想他。
想到张极都想去京城找他了。
雨季又来了。
他说过他喜欢听雨,喜欢江南潮湿的空气,喜欢江南的雨季,喜欢雨季陪他听雨的人。
最后一句张泽禹没敢说出口。
他怕。怕他觉得他奇怪,也怕世人觉得他奇怪。他没有勇气去表明自己对张极的心意,张极也不会知晓。
张极也真的不知道。
张极也怕。怕的和张泽禹一样。他也好喜欢在雨季一起听雨的人,也没有勇气表明自己的心意。
好几年了,张泽禹是不是忘了回来找他了。
张极时常在想。
好多个雨季,张极没有了一起听雨的人。
他每天呆在码头。
他在等,等那个听雨的人想起他,等听雨的人回来。
今年的雨季,不知能否等到听雨的人。
张极依旧每日下午赶去码头,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人有没有回来,看看说好明年再见却失信了的人有没有来完成约定。
张泽禹进京后顺利考过,留在京城后每日记着第二年雨季回江南报喜。
可不顺的事太多了。
皇上很看重张泽禹,给他许配了个宰相的女儿。张泽禹不敢回去了,不敢面对张极介绍说他和别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结婚了。
他心痛,也怕张极心痛。
随后,皇上遇刺,冀羽将军发起起义,京城大乱,当朝宰相惨遭毒害,张泽禹的新妇整日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身子垮了,葬了。
张泽禹担忧如今的局面,担忧身处江南的张极是否听到消息。
待政权稳固,张泽禹辞去官职,要去赴一场未完成的约定。
今年,张泽禹特意算着日子,要在回去的那一天赶上江南的雨季。
京城没有雨季,他也好久没听雨了,好久没和那年听雨的人一起听雨了。
张泽禹特意翻出一件长衣,一件褪色的青绿色长衣。
登上客船时,张泽禹心中还有些慌张。
多年过去,他不知道张极会不会等他,会不会怨他,会不会忘记他。
事实证明,没有。
离江南不远了,张泽禹难免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三年的时间,乡音无改,容颜未衰,心境却已不复当年。那时的快乐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炽热却小心翼翼的喜欢与不安。
舟至渡口,天空下起了雨,船顶的篷被砸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江水被激起层层涟漪,张泽禹眼中的水滩也一样。
好久没听见了。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日子没算错,恰巧是雨季,伸手掀起了帘子,船外江阔云低,有大雁的孤鸣隐隐传来。
岸边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张泽禹心头一颤,是他吗?
待客船在江边停稳,张泽禹来不及撑伞就奔向岸边,被码头翘起的木板绊了一下,踉踉跄跄的扑进岸边人的怀里。
岸边那人和记忆中当年一同听雨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分别,撑着伞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
“别来无恙。”张极轻轻开口,眼里是足矣让人溺死的温柔。
等到了,等到听雨的人来完成约定了。
张泽禹紧紧搂住张极,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想法,眼泪止不住的掉,同发丝上的雨水一起,在张极肩上留下一片水渍。
张极感受到张泽禹的颤抖,内心的担忧与思念一扫而光,抬起没有撑伞的一只手帮张泽禹顺着背,嘴里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泽禹调整好呼吸,抬头看着张极,张极的手抚上他的脸,帮他擦去泪痕。
“这次回来还走吗?”
张泽禹听到了想了许久的声音,委屈与思念再次涌上心头,眼泪盈满眼眶,再一次决堤。
张极不明白张泽禹为什么又一次落泪,着急的询问:“怎么了?怎么又哭了?跟我说说……”
张泽禹看到张极慌乱的模样,噗嗤一笑,踮脚吻上张极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像江南的雨一般温柔缠绵,又像暴风雨般让张极措手不及,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脑中一片空白,两个听雨的人闭上双眼,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张极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的想抱住怀里听雨的人,紧些,再紧些。
张极扔掉手中的伞,伞顶的雨水溅到地上,溅到他们身上,溅到他们心里,泛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静。手按上张泽禹的脑袋,加深这个拖欠太久的吻。
少年在绵绵细雨中拥吻。
张泽禹喘不上气,抬手推推张极的肩膀,张极将他放开,他贪婪的吸取着氧气,眼尾还有哭过后留下的粉红。
“我回来了。”
尾音带着颤抖。
听雨梧桐下
张泽禹说,他爱梧桐。
两人瞒着家人用这几年积攒的钱买了房子。
张极依旧在当铺当掌柜,张泽禹则在自家正堂开了间学堂,当起了教书先生。
张极在庭院里手植了一株梧桐,多年过去,已经亭亭如盖。
一年中秋之夜,张极和张泽禹送走了宾客,闲坐下来时竟然下起了连绵秋雨。
雨水落在瓦檐上,不多时便串成了线,门前石阶上绽开一朵朵水花。
“不赶巧,今年中秋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月亮。”
张极看了眼天色,给两人斟上了酒。 “我反而觉得更好,梧桐更兼细雨,无月对饮又何妨?”
张泽禹听着庭院里雨声不绝,只觉得自己幸运,历经半世浮沉,终是有了此心安处的尘世寄托。
听雨的人约定,要一起听以后的每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