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浓,天边只是隐隐透出一点灰蓝,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澜原本窝在金光日怀里,呼吸均匀绵长。连日高压之下,这一觉难得安稳,意识沉在松软的黑暗里,所有的算计、戒备都暂时搁置。金光日手臂环着她,睡得也浅,指尖还轻轻搭在她腰侧。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放在床头柜静音震动的对讲机,骤然发出一阵细碎、急促的嗡鸣。
震动声不大,在寂静卧室里却格外刺耳。
金光日最先惊醒,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按住机器,翻身坐起,动作轻却迅疾,生怕惊扰澜。可怀里一空的失重感,还是让澜倏然睁开双眼,方才朦胧的睡意瞬间褪去大半,眼底飞快回笼清醒的冷光。
“怎么了?”澜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已经绷紧。
金光日低头点开消息,只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负责国道收尾那一环的人,刚才在路上发现后面有车远距离跟了很久,甩了两条岔路才勉强脱开。对方没有逼停,没有亮灯,就是不远不近跟着。”
澜坐直身子,拢了拢滑落的被子,睡意彻底消散。方才相拥而眠的暖意,仿佛一瞬间被寒意冲淡。
“是蔡易道的人。”
“试单还是被盯上了?我们一路拆接点、换暗号,每一环都一次性,他们怎么跟上的?”金光日眉头紧蹙。
“他们未必是盯住了某一个人。”澜垂眸思索,语速平稳,“蔡易道摸清了我们接力流转的模式,顺着整条链路分段接力追踪。不急于在中途动手,一路跟着,看我们最终的流向。昨晚我们以为一路平安,原来只是他们刻意藏着,没有暴露。”
她伸手拿过对讲机,指尖在按键上停顿片刻:“通知所有经手这趟试单的人,立刻分散,各自更换出行方式,不要结伴,不要互相联系。这批货,终止原定交付,就近找预先留好的隐蔽仓库存放,暂缓出手。”
“直接压货?那这一趟试单等于白费功夫。”
“总比送到终点,人赃一并被扣要好。”澜抬眼看向他,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方才依偎时的柔软,“蔡易道要的不是截下这一小包货,他想顺着这一单,摸到下游固定收货渠道。我们断了交付,至少保住下游的口子不暴露。”
金光日捏紧对讲机,一条条把指令传出去。
澜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破晓的微光渗进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方才被窝里的温存还清晰可感,心跳还残留着彼此相贴的温度,可棋局从来不会因为片刻的休憩停下。短暂的安隅只是风暴间隙里偷来的。
“本来以为,这套新链路能多撑一阵。”金光日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疲惫。
“没有永远安全的链路。”澜淡淡道,“我们能切割节点、更换路线,可只要货还在流转,痕迹就会存在。蔡易道足够有耐心,愿意跟着一根细线,等牵出整张网。”
另一边,指挥车里。天色已经蒙蒙亮。
李大范接到外勤反馈,目标车辆在岔路口突然变道,脱离既定路线,消失在监控稀疏的乡间小路,后续再也追踪不到。
“跟丢了。对方警觉,临时改了计划,货没有送到原定终点。”
蔡易道看着地图上断掉的轨迹,神色平静:“意料之中。澜一旦察觉被尾随,第一反应就是叫停交付,临时转仓。她止损永远很快。”
“那我们这一趟,是不是一无所获?”
“不是。”蔡易道轻轻摇头,“我们确认了他们接力中转的新模式,确认他们有备用隐蔽仓库,也确认澜宁可压货,也不会冒险把下游暴露出来。这条线索虽然断在最后一环,但我们手里,又多了一块拼图。”
别墅卧室内,对讲机安静下来。指令全部下发完毕。
金光日放下机器,转头看向澜。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还带着夜里相拥时的温度。
“还能再歇一会吗?”他低声问。
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渐亮的窗外。
“破晓铃响,棋局又开始了。
夜里的相拥是真的,暗处的对峙,也是真的。”
天光一点点漫过别墅区的围墙,晨雾浮在草木之间。
澜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完毕,不再有昨夜休憩时的柔软,重新变回那个权衡利弊、冷静布局的人。金光日跟在她身后下楼,客厅里保镖已经等候多时。
“人员已经全部疏散,经手试单的人分头离开,互相不再联络。包裹已经转移,送到西山深处那处备用暗仓。”保镖递上一份简易的位置记录,“那边很少有人去,没有固定监控,之前只作为应急备选,从来没有启用过。”
澜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标记的坐标:“沿途有没有留下痕迹?开车过去有没有避开主干道卡口?”
“全部走山间土路,避开所有治安点位,车辆进仓前擦掉车身痕迹,车牌临时遮挡。”
“很好。”澜颔首,“通知看管暗仓的人,只留守两个人轮班,不许随意外出,不对外联系。这批货暂时封存,什么时候重新安排外运,等我的通知。这段时间,暗仓地址绝对不允许向外透露半个字。”
金光日在一旁开口:“这批货一直压在暗仓里不是长久之计,存放越久变数越多。”
“我清楚。”澜说道,“但现在外面有蔡易道的眼线盯着,贸然转运等于主动送上门。先封存,等这一轮风头彻底过去,再择机安排。现在首要任务,复盘昨晚的漏洞。”
几人移步到书房,铺开地图。
“我们分段复盘整条试单线路。”澜指尖沿着昨晚的流转路线缓缓滑动,“每一环都是一次性接头,人员互不相识,按道理很难被一路追踪。他们是在哪一节跟上的?”
“推测是第一处山谷交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保镖汇报,“我们的人当时只顾观察当面的上家,忽略远处山林里潜伏的侦查人员。交接太快,没有大范围排查周边环境。”
澜沉默片刻:“是我们低估了蔡易道外勤的隐蔽能力。他们不急于当场收网,藏在远处静静蛰伏,跟着整条链路一路追踪。这就是他的打法,放长线,钓大鱼。”
“那后续的试单,还能继续做吗?”
“暂时暂停所有转运计划。”澜做出决定,“近期不再安排任何货物流动。我们已经暴露了接力中转的模式,蔡易道对这套运作方式了然于心,再启动新的流转,风险成倍上涨。”
警局这边,李大范拿着外勤记录走进办公室。
“目标车辆脱离追踪之后,我们扩大范围搜寻,但是山间土路分支太多,没有找到货物最终藏匿地点。”
蔡易道看着地图上大片的山林区域:“澜选择临时转入备用暗仓,大概率是人迹稀少、监控空白的深山区域。她刻意挑这种地方,就是为了切断我们的追踪。”
“难道线索就这么断掉了?”
“不算断。”蔡易道用笔圈出西山整片山区,“我们已经确定,他们准备了应急隐蔽仓库,藏在西山一带。安排外勤分片,远距离巡查西山区域,不要贸然进山搜查,防止打草惊蛇。重点留意进山的车辆、物资补给的痕迹。”
“范围太大,排查压力不小。”
“慢慢来。”蔡易道说,“暗仓有人看守,人要吃饭补给,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澜可以把货藏进去,但不可能把看守的人彻底隔绝在世间之外。”
别墅书房内,复盘还在继续。
金光日叹了口气:“原本想借试单检验新链路,结果反倒暴露了接力模式。”
“棋局本就是互相试探,有得有失。”澜淡淡道,“我们摸清了蔡易道会分段尾随、隐忍不抓捕的习惯;他也摸清了我们接力中转、遇警立刻转仓止损的手段。算是互相交换信息。”
“那我们接下来,就只能原地不动?”
“原地蛰伏,但不能静止。”澜抬眼看向保镖,“安排人隔几天,伪装成进山采野菜、捡拾柴火的村民,绕着暗仓周边巡查一圈,确认有没有陌生车辆、陌生人出没。不用靠近仓库本体,远远观察就行。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上报。”
“明白。”
保镖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澜和金光日两个人。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的地图上。
金光日伸手,轻轻握住澜的手腕:“又要紧绷很长一段时间了。”
澜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短暂的安稳从来都是奢侈。昨夜相拥而眠的那几个小时,已经很难得。”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能彻底摆脱这些?”
澜睁开眼,目光平静,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要看棋局最后的结局。”
另一边,外勤已经开始分片巡查西山外围,所有进山路口悄悄登记来往车辆。
李大范向蔡易道汇报:“西山几条进山小路,我们已经安排人员轮值观察,登记出入车辆。”
蔡易道望向窗外:“澜把货藏进西山暗仓,以为躲进无人山林就安全。
但只要暗仓还有人驻守,就会有动静。
藏起来的货物,只是暂时沉入暗处,并没有消失。
我们耐心等候,等待暗仓露出蛛丝马迹。”